他们从左右两侧同时冲出,像两把弯刀,绕开正面的厮杀,直直地往沙陀骑兵的侧肋捅了进去。
这就是朱温的伏兵!
他们一直待在方阵两翼,从开战到现在,整整等了小半个时辰。
前面步卒被沙陀骑兵一波波冲撞、鹿角被踏平、长枪兵伤亡近半。
但他们都没有动,他们在等一个信号。
现在信号来了!
两翼骑兵几乎是同时抽刀。刀刃离鞘的声响连成一片,在隆隆的马蹄声里格外刺耳。
他们从左右两侧同时杀出,远远望去,像两道黄龙从方阵两翼腾起,朝沙陀骑兵的侧面狠狠咬了下去。
沙陀骑兵的冲势已经快用尽了。他们在正面撞了小半个时辰,马速早就降了下来,阵型也在步卒的缠斗中散了。
而这个时候,宣武军的精骑又从两侧捅了进来。
沙陀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阵型被迅速撕开口子,不过片刻功夫,两翼就被凿穿了。
溃散开始了……
前后践踏,人仰马翻。有的骑兵被挤下马,有的被自己人踩死,更多的连人带马被宣武军骑兵追上,惨叫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
与此同时,原本快要溃败的前军也重新稳住了阵脚。
传令官的吼声在阵列里炸开:“前军压上!压上!”
紧接着,号角声再度变了,比之前更长、更急促,是追击的信号。
“杀——!”
前军的步卒阵列同时前压,王仲穆也握着横刀,跟着阵列压了上去。
他追上了一个正在逃跑的沙陀骑兵,那个骑兵的马已经跑不动了,四条腿都在打颤。
王仲穆从侧面冲上去,一刀砍在那骑兵的腰上。
那人受到这一下重击,直接从马上栽下来,砸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翻身爬起来,王仲穆已经追到了跟前。
他双手握刀,刃尖朝下,一刀捅进了那人的喉咙。
血喷出来,溅了他半张脸。
他把刀拔出来,然后蹲下来,捏住那人的左耳,刀尖沿着耳根一旋,割了下来。
他把耳朵放进腰间那个已经鼓鼓囊囊的布袋里——布袋里已经装了六只左耳,这是第七只。
巨鹿城下的追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朱温的主力一直追出去几十里,追到青山口——那道太行山的山口,才停下来。
沙陀骑兵的残部沿着山口往北逃窜,被青山口的险要地形堵住,又被追兵杀了一轮,最终活着逃出去的,十不存二三。
王仲穆的步卒阵列追得没有那么远。步卒追骑兵终究追不上,倒是骑兵追得没了影子。
很快,在朱温的军令下,兵卒调动占领了青山口各个要道,堵死了晋军从太行山方向再次来援的可能。
当天下午,军令传下来:收拾战场。
平原上到处都是宣武军兵卒的身影,他们在尸体堆里穿行。
把阵亡的袍泽搬到一起,军籍牌子被摸了出来,尸体被集中焚烧。
敌军的首级被割下来计数。负责统计军功的军吏坐在木案后面,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军功簿,一个个兵卒排着队上前报功。
能用的武器被捡回去——横刀、长枪、弩机、箭矢,堆在辎重车旁边。
不能用的就扔进火堆里,和烧尸体的焦糊味混在一起,被风一吹,在整个平原弥漫。
王仲穆坐在地上,背靠着一个小土坎歇息,那把横刀的刀刃上已经有了好几道豁口,最深的一道有半指宽,算是废了。
王进坐在他旁边,脸上还带着溅上去的血点,但精神头好得很,他正在数自己砍了几个脑袋:
“两个骑兵,还有一个被我从马上拽下来,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我剁了后颈。三个,阿兄,我砍了三个!”
“把脸上的血擦了。”王仲穆说。
王进嘿嘿笑了一声,用手在脸上一抹,抹花了半边脸。
夏鲁奇和赵五也围过来了,赵五掏出个水囊,给几个人轮流灌了一口。
王仲穆喝完,擦了擦嘴把水囊递还给赵五,目光扫过自己这一队人所在的土坎。
出征时这一队满编五十人,现在稀稀拉拉散在土坎四周,他大概数了数,还在动的,最多三十。
折了二十人,将近半数!
就在这时,郑守义从营帐方向走了过来,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带着血渍。
不过身上没带伤,那血自然就是晋军的了。
他在王仲穆面前站定,开口,“王仲穆,你们这一伙来统计军功。”
王仲穆站起来,跟着郑守义走到军吏的木案前。
军吏是个四十出头的瘦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抬头看了王仲穆一眼,又低下头去,手指点在军功簿的空白行上。
“姓名。”
“王仲穆。”
军吏在簿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斩首几级?”
王仲穆从腰间解下那个布袋,把袋口撑开,往案上一倒。七只左耳滚出来,在木案上堆了一小堆。
有的耳朵已经发黑了,边缘的刀口参差不齐,显然是激战中随手割的。
军吏的眉头动了一下。他伸手把耳朵一只一只拨开,数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王仲穆一眼,这一眼比刚才多了几分打量。
“七个。”
军吏没有多说什么,在簿子上写下“斩首七级”,然后朝身后营帐方向偏了偏头:“你们队正在里头。
斩首七级,按节帅的赏格,升一级。你原来是什么职务?”
“伙长。”
“伙长升一级……”军吏在簿子上又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搁下,“是副队正。从今天起,你是你们这一队的副队正。”
王仲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王进已经嗷地一声叫了出来。
他把水囊往赵五怀里一塞,大步走过来,那张花脸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阿兄!副队正!咱们以后都归你管了!”
夏鲁奇、赵五也凑了上来
这一队的其他兵卒也纷纷围了上来。他们这一队,除了郑守义是宣武军调来的,其余人全是沧州跟过来的降卒。
也正因此,这队迟迟没有副队正。
如今,同为沧州人的王仲穆当上了副队正,众人自然是愿意的,归属感也莫名多了几分。
夜里宿营时,军令再次下达,明日休整一日。
这也是朱温的考量,数万人奔袭而来,十一天急行军,赶路期间每天只歇三个时辰。
到的那晚还人人着甲而睡,谈不上什么休息,也就比仓促赶来支援的沙陀骑兵好那么一点。
接着又是一场恶战,从清晨杀到午后……
休整这一天,王仲穆让所有人都把甲胄脱了。这是从汴州出发到现在,第一次卸甲。
有人脱甲的时候倒吸一口凉气——甲片磨烂了内衬,皮肉被硬生生磨破了皮,血和汗混在一起结了痂,脱甲的时候连带撕下来一层皮。
军营里王进还在睡觉,鼾声大得周围几顶军帐都能听见。
王仲穆倒是没有睡太久,他去领了把新刀。
次日清晨,号角声再次响起。
郑守义从营帐那边大步走来,他走到队列前,没有废话,直接开口:“军令下来了。我们这一队,编入葛从周将军麾下。”
“调头往南,”郑守义接着道,“打洺州!”
队列里起了一阵骚动。王仲穆没有动,昨晚郑守义已经跟他说了这事儿。
毕竟巨鹿城下这场仗,朱温的主力已经把李克用的援军打崩了,青山口的通路也被堵死——这就意味着洺、邢、磁三州之地和李克用失去了联系,成了孤城。
而宣武军要做的,就是将他们一一收入囊中。其中,作为“硬骨头”的洺州更是首当其冲。
“洺州”。想到这儿,王仲穆在心底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出发!”
军令下达,王仲穆思绪被拉回,队伍也开始往南移动,官道上,葛从周的大纛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