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穆从葛从周帐中出来,回到营地时,天色已经深了。
营火大半已经熄灭,只剩几处余烬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鼾声更是此起彼伏,偶尔有人翻个身,甲片碰着地面,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声响。
掀开帐帘进去,王进睡在最里头,干草被他碾得歪斜,一只手搭在刀鞘上,嘴半张着,鼾声比谁都响。
王仲穆在他旁边躺下,把横刀搁在右手边,闭上了眼,至于鼾声,他早习惯了。
次日,天还没亮,号角就响了。
声音又沉又长,兵卒们几乎是同时弹了起来,甲叶碰撞的哗啦声瞬间席卷了整片营地。
各队正不断在喊“快!快!”,有人一边系甲胄一边出了营帐。
王仲穆早已穿好了甲胄,横刀挂在腰间。王进则是一边往身上套甲胄一边跳着脚跟上他。
这会功夫儿,郑守义已经站在队列前头。
传令兵的声音还不断在营中四处响起:“将军有令!攻城各部即刻拔营!天亮前赶到洺州城下!”
军令下达,各指挥、各都、各队以最快速度集结开拔。
只是天色还没亮,队伍走得不快。
直到约莫半个时辰后,地平线上亮起第一抹鱼肚色。
洺州城随之浮现出来。先是一道黑沉沉的轮廓,随着大军开近,越来越清晰,最后是一道高耸的城墙。
中军中,凭着身高的优势,王仲穆看得比旁人清楚些。
城墙大约三丈,青灰色。城头上,晋军的旗帜密密麻麻插了一排,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城墙前头是一道宽阔的护城河,河内侧还竖着一排排鹿角,尖头削得锋利,直直地对着河对岸。
城头上更是严阵以待,垛口后面,人影绰绰。
甚至每隔几个垛口就架着一口大铁锅。
王仲穆这会儿看得直皱眉,太臭了!
隔着这么远,他都能闻到那股刺鼻的焦臭,毫无疑问,那是金汁!——烧沸了的粪水。
可军令是不会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的。
随着沉闷的号角声响起,攻城开始了!
王仲穆站在队列里,手握横刀,目光越过护城河,望向那道三丈的城墙。
他这一队被安排在第二线,前面还有几千步卒。
“呜呜——!”
号角声响,第一批兵卒冲了上去。
王仲穆抬眼看去,只见几百名步卒抱着柴捆、扛着装满土的麻袋,在箭雨下往护城河边冲。
城头上的弩箭如飞蝗般射下来,冲在最前面的人眨眼就倒下一片。
活着的把柴捆和麻袋扔进河里,转身往回跑,跑到一半又被射倒几个。
第二波填河的步卒紧跟着冲上去,踩着前面袍泽的尸体,把更多的柴捆往河里砸。
护城河的水花溅起来,混着血,把河边的泥土都染成了暗红色,才把河面铺出了能过人的通道。
紧接着,是清障的步卒,冲了上去。他们的目标是河对岸那些削尖了的鹿角。
城头上的守军自然知道这些人的威胁有多大——弓弩手的箭矢愈发密集起来。
不断有人倒在冲锋的路上,或者被弩箭射穿、倒入河里。
但更多的人踩着鹿角的碎片往前挤,用钩镰把残余的木桩拖开,生生在鹿角阵中撕出口子。
随着通道打开,中军方向传来阵阵急促的鼓声,前军轮番压上!
很快以千人为队,宣武兵卒扛着云梯冲上去,七、八架云梯同时往城墙方向涌去。
跨过护城河,城头上的弩箭和礌石倾泻而下,跑在最前面的兵卒被砸翻了数十人,后面的人跨过尸体继续往前冲。
其中三架云梯在冲到护城河前就被射倒,剩下四架云梯被人扛着冲过了护城河,靠在城墙上。
但梯子刚架上去,垛口后面就泼下来一锅金汁。滚烫的粪水浇在云梯上,连人带梯子一起冒起了白烟。
第一波退了,第二波就跟上,攻城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
尸横遍野,真正意义上的尸横遍野!整个战场上不下千余人倒在地上,不少人还没有死透,哀嚎声传得很远。
这不同于当初沙陀骑兵冲过来,虽然声势浩大,可真正和他们短兵相交的时候,占据优势的宣武军,往往是以几人对付他们一个。
而现在呢?映入王仲穆眼里的,一片焦黑,火光四起,哀嚎连连,入眼之处皆是尸体,所谓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
王仲穆心里清楚,如果不是被编入精锐,那么今天充当炮灰的,也有自己一份。
想到这里,他攥紧了腰间横刀。
恰在这时,中军方向传来了另一种号角声。
那声音比之前更急促、尖锐。一直压在阵后的几支突击队动了起来。
郑守义也转过身,目光扫过队列里每一张脸。
“轮到咱们了。”他开口,声音还是那股干脆劲,“三架云梯,城西角楼。第一架架左边,第二架架右边。上城之后,先占角楼。”
“第一架上不去,第二架顶上;第二架上不去,第三架再……”
“攻城!!!”
号角声从阵列后方传来,又沉又长。十几架云梯同时被扛了起来。
身后,一直未动的宣武军弓弩手开始压制射击,箭矢越过攻城部队的头顶,往城墙上招呼。
城头上的守军也射了过来,弩箭和滚木从垛口后头倾泻而下。
王仲穆扛着云梯的右侧前杠,王进在左侧。旁边有人被射中了,惨叫着栽倒,后面的兵卒跨过他的身体继续往前冲。
护城河的鹿角已经被先头的部队砍开口子,王仲穆领着人从口子挤过去。
“靠左!”王仲穆突然吼了一声。梯子往左偏了偏,一支箭矢擦着他的脸射过,划出一道血痕。
城墙越来越近,他已经能看清城头上守军的脸。
“架梯!”随着他一声怒喝。
云梯狠狠地撞上城墙,顶端的铁钩咬住城墙。
没有任何废话,王仲穆拔刀出鞘,右手举盾,喝道:“跟我上!”
他抓住梯子横档,脚踩上第一级。城头上的守军注意到了这架云梯。
一块滚木从垛口后头砸下来,擦着梯子右侧滚过去,砸在后面一个正要上梯子的兵卒肩上,那人闷哼一声翻倒下去。
紧接着,一锅金汁从垛口后头泼下来,滚烫的粪水直直浇下,王仲穆举盾挡头,粪水顺着盾牌滑落。
底下两个兵卒被浇了个正着,瞬间哀嚎起来。
王仲穆没有往下看,他的手抓着横档,脚踩着横档,迅速往上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头顶上又砸下来一块礌石。他拿盾一挡,可那石头接着下冲的势头,还是把他手砸得狠狠一顿。
还有五级、四级、三级。
他丢掉盾牌,把横刀叼在嘴里,腾出双手攀最后两级横档。
然后是垛口。
他双手扒住垛口的边缘,手臂猛地发力,整个人往上翻了过去,嘴里咬着的刀在翻过垛口的瞬间落回手中。
脚落在城头地砖上的那一刻,第一个守军已经扑到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