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众人散去休整,王仲穆没走,一把拽住了王进打算转身的胳膊。
“二郎。”
“嗯?”王进转过头。
“你看这片地。”王仲穆目光投向前方的平原,眼神沉凝,“一眼望不到头,全是平地。”
王进看了一眼,“挺好的。”
“屁!”王仲穆忍不住骂了句,“你先仔细看看后面,那巨鹿城上可还挂着晋军军旗呢!”
“难道咱数万人还拿不下一座小城吗!”
王进也是摸不着头脑,王仲穆也知道自己说复杂了,王进听不懂。
直言道:“因为朱帅根本就没想要拿下它,这巨鹿城就是诱饵!他要在这城外截杀那些沙陀援军。”
“别忘了,咱们可是未宣先战,奔袭而来。仓促之间,能被李克用派出来增援的部队,只能是沙陀精骑!”
王进装出一副大致听懂的样子,不时还点点头,生怕王仲穆一巴掌呼在他后脑上。
“那些沙陀骑兵冲起来,弩阵可挡不住冲势,给我记住,躲着点!”
“阿兄,我省的。”王进认真地点了点头,“你放心,等见了骑兵,先让弩兵放箭,等他们的马撞上鹿角再说。长枪兵一刺,骑兵乱了,我再上。”
“记住就好。”王仲穆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收回了目光。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一战是他们在宣武军的第一场硬仗。打好了,从此就在朱温的旗下站稳脚跟。
当夜,大军在巨鹿城下宿营,火把的光在平原上铺开,密密麻麻一片。
警戒森严,斥候早被放出几十里,人人着甲而睡。
次日,天刚蒙蒙亮,号角就响了。
那声音又长又沉,从方阵中央一层一层往外传。
营地里的兵卒几乎是同时弹了起来,甲叶碰撞的哗啦声瞬间席卷了整片平原。
郑守义的身影出现在队列前头,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抬手朝北边指了一下。
“列阵!”
王仲穆站在队列里,手握横刀,目光越过鹿角和拒马,望向北边的地平线。
地平线上,先是一道细细的黑线,然后那道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长,最后变成了一片黑压压的“潮水”。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起初还像闷雷,很快就变成了擂鼓,到最后,连脚下的地面都在震颤。
沙陀骑兵来了!
王仲穆把刀握紧,刀刃上的冷光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这时候,身旁的王进反而往前挪了半步,站到了王仲穆身侧。
“弩手——备!”
上千名弩手同时站了起来,弩机拉开的声响密密麻麻。
骑兵越来越近,位于前排的王仲穆已经能看清最前排骑兵的脸——满脸胡须,颧骨高耸,确实是沙陀人的面孔。
他们的战马鼻孔大张,白色的唾沫从嘴角甩出来,马蹄刨起大块大块的泥土。
“放!”
弩手松开了弩机。
第一波弩箭从阵列后方飞出,像一片黑云,遮天蔽日地盖了过去。
王仲穆抬起头,看见那片箭雨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狠狠扎进了那看似“松散”的骑兵阵列。
箭雨覆盖下,往往是战马最先遭殃。
几十匹马同时被弩箭贯穿,惨叫着往前栽倒,马背上的骑兵被抛出去,有的砸在地上,有的直接被后续的马蹄踏死。
但后面的骑兵没有停!
这就是沙陀骑兵,伤亡不但没有吓退他们,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凶性。
他们嚎叫着继续往前冲,战马跨过同伴的尸体,速度不降反升。
“第二排——放!”
第二波弩箭飞出,百余骑随之栽倒。
但距离已经很近了,第一排骑兵离鹿角只剩不到百步。
“第三排——放!”
这波弩箭贴着头皮飞出去的时候,王仲穆已经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这个距离,弩手已经没机会再射了。三轮过后,骑兵冲到阵前,就是步卒接战的时刻!
他把刀握紧,身旁的王进也拔了刀。
沙陀骑兵的冲锋终于撞上了鹿角。
最前排的战马被鹿角刺穿了胸腹,马血喷出去好几尺,马背上的骑兵被甩飞。但后面的骑兵从两侧绕过鹿角,径直撞进了步卒阵列。
接战了。
王仲穆前头那几排长枪兵率先吃上了劲。沙陀骑兵撞进步卒阵列,长枪捅进马腹,马匹惨叫着倒下,但马上的人往往能在最后一刻扑下来,挥刀砍断枪杆,和步卒缠在一起。
一个骑兵骑着马从右侧斜冲过来,手里端着一杆长槊,直直地往王仲穆这个方向刺过来。
王仲穆侧身躲过槊尖,右手横刀从下往上撩,刀刃划过马的前腿,那匹马嘶叫着往前一栽,马背上的人往前扑了出去,砸在地上。
王进见状冲上去,一刀剁在那人的后颈上。刀锋入骨,血溅了他一脸。
“第一个!”王进喊了一声,声音透着兴奋。
王仲穆没时间回应他。又有两个骑兵冲过来,一个使槊一个使刀,一左一右夹击。
王仲穆矮身躲过使刀的那一击,顺手一刀砍在马腿上,那匹马歪倒的同时,使槊的那个骑兵已经绕到了他背后。
他来不及转身,只能尽量侧过身子。
就在这时,一杆长枪从旁边捅过来,直直地扎进了那骑兵的肋部。
马上的人惨叫一声,被枪杆顶下了马。王仲穆回头一看——赵五。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那一伙的位置杀了过来,手里那杆长枪上已经沾满了血。
“穆哥,别光顾着前头。”赵五说了一句,把枪收回去,又对上一个。
夏鲁奇也在,他手里正握着一把横刀,但他没跟骑兵正面对抗,专挑从马背上摔下来、还没站稳的骑兵下手。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四个人在混乱中杀成了一小片。
但沙陀骑兵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过来。鹿角已经快被踩平了,最前排的长枪兵伤亡早就过半,步卒阵列开始往后退,隐隐有溃败之势。
最要命的是,王仲穆一边对敌,一边还得留意郑守义那边的情况。
就在这瞬间,又是一名落马的沙陀骑兵朝王仲穆扑来。
王仲穆双手握刀,自下往上猛得一格,两刀相交的瞬间,那沙陀骑兵只觉得双手发麻,面色骤变。
手里的刀差点脱手,整个人被震得往后踉跄。
王仲穆没有给他站稳的机会。第二刀已经追到,横扫!刀锋砸在那人肩颈之间。
沙陀骑兵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一刀劈得横倒在地,甲胄上的铁片都崩出去几块,倒在地上。
王仲穆刚要抽刀转身,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声响。
他侧头一扫,另一名沙陀骑兵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背后,双手举刀正朝他后颈劈下来。
他侧身躲过,刀刃擦着他的右肩甲刮过去,削下一溜火星。那沙陀骑兵一刀落空,重心还没来得及收回,王仲穆已经转过身来。
沙陀骑兵的反应也快,见这一刀没能得手,他索性弃了刀,一大步上前,双臂一收,死死箍住王仲穆的腰,借着冲力把他往前推。
王仲穆被他撞得倒退了一步——仅仅一步。他的右脚猛地往后一撑,脚下夯土被碾出一道深痕。
那沙陀骑兵拼尽全力往前顶,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但王仲穆就是纹丝不动。
沙陀骑兵眼中终于闪过惊愕,他松手想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王仲穆左手往上一抄,小臂勒住沙陀骑兵的脖子,猛地往怀里一收,死死箍紧。
紧接着,右手横刀反转,刃尖从侧面捅进喉咙,一抹。
血溅出来,沙陀骑兵的身子瞬间软了。王仲穆松开手臂,尸体从他身上滑落,砸在地上。
随后,王仲穆看了眼刚才那名被两刀砍翻在地的沙陀骑兵,他走过去,面无表情地双手握住横刀,刃尖朝下,狠狠扎进了那人的脖颈。
刀锋直没,带起一蓬鲜血,等王仲穆再把刀拔出来,他的身上早被汗打湿了,嘴里也止不住喘着粗气。
饶是他,在披着几十斤的甲胄接连斩了六人之后,也吃力起来。
更何况其他人……
而此刻,大批沙陀骑兵还在四处冲杀,“似乎前军很快就挡不住了……”
就在这想法刚升起的下一瞬,他就听见了另一种号角声。
那号角声是从方阵中央传来的。和开战前的号角不同,这个号角更短促,也更尖锐。这个号角的意思是——两翼出击!
方阵两翼,那些一直压着没动的宣武军骑兵终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