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房,众人早从校场上的山呼海啸中回过神来。
王进坐在干草铺上,把腰间的横刀拔出来又插回去,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王仲穆站在营房门口,朝外头看了一眼。校场上的旗帜已经撤了大半,各营各都的营房里都在响着杂沓的脚步声。
就在他也打算一屁股坐下来之际时。
突然,传令兵的马蹄声从营门方向一路响过来。
只听见一声:“军令到——!”
王仲穆眼神骤然一凝,心下猜到了什么。
当即转头喝道:“都起来!”
很快,郑守义的身影出现在营房门口,他没有废话,开口还是那股干脆劲:
“节帅有令——奔袭!”
奔袭,这两个字落在营房里,气氛骤得一紧。
“今日辰时出发,”郑守义接着道,“各人只带三天的干粮和水,其余辎重全部留在营中,由后队押运。甲胄不准卸,刀不准离身。”
“赶路期间每天只歇三个时辰。谁要是掉队——自己走回汴州!”
“诺!”全伙齐声应了。
郑守义转身出去时,在门口顿了一下,偏过头又说一句:
“你们都是从沧州真刀真枪打过来的,不是刚拿起刀的新兵崽子。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别给我丢脸。”
话落,便出了帐门。
营房里安静了几息,然后王进第一个笑了出来。
“奔袭!”他凑上前,眼睛一亮,“阿兄,你听见没有?奔袭!”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先是开口对余下兵卒说道:“都去准备!”
“诺!”
王进见王仲穆神色沉凝,开口道:“阿兄,怎么了?”
王仲穆回道:“没事,你也去准备。”
“好。”
话落,王仲穆心下思索起来。
正常誓师完,也要等上一两日,辎重先行,他们这些人再跟上,可现在前脚誓师完,后脚就奔袭,那只有一种可能——未宣先战!
可惜,自己对于这段历史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结果是朱温大胜。
半个时辰后,大军开拔。
各指挥各都按着次序往外涌,骑兵的马蹄声从营门外一直响到官道上。
没多久功夫,整支大军已经在官道上拉出了一条‘长龙’。
传令兵还不时骑着马在队伍两侧来回奔驰,嘴里高喊:“快!快!”
王仲穆走在队列里,步子又快又稳。汴州城的城墙很快就被甩在了身后,再回头看时,已经变成了天边一道模糊的黑线。
王进走在他旁边,嘴里破天荒地没有叼草茎——他两只手都搭在刀柄和干粮袋上,脚步轻快,脸上透着兴奋。
“阿兄,”他走了一段,压低声音道,“你说咱们这一趟,能不能赶上大仗?”
“急什么。”王仲穆没有正面回答,目光一直盯着前方官道尽头那面若隐若现的大纛。
夏鲁奇和赵五走在后面几排,两人的伤早好利索了。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升到了半空,甲胄被晒得发烫。有人开始喘粗气,但没有一个人敢掉队。
宣武军的规矩摆在那里——行军途中非到扎营时不得卸甲,违者二十军棍。
更不用说这次是奔袭,郑守义的话说得很清楚:掉队的自己走回汴州。
可实际上……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每天只歇三个时辰。歇营时没有人说话,倒头就睡,醒来时浑身酸痛。
王仲穆注意到,郑守义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歇营时总是一个人到营地边上站着,等所有人都躺下了他才坐下。
第二天一早,又是他第一个站起来,挨个踢醒还在打鼾的兵卒。
第四天,干粮开始见底。中军传下令来——前方有魏博军接应,后方补给已在路上。全队的精神头又提了起来。
第十一天。
前面终于传来了不一样的声音。
王仲穆察觉到了,不是风声,是旗帜在风里翻卷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见官道尽头扎着一大片营帐,营帐间竖着数十面旗帜,旗面是天青色的。
“魏博的旗。”夏鲁奇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王进伸着脖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王仲穆:“阿兄,你看!”
营帐之间,一队队兵卒正在进出。他们的甲胄形制和宣武军略有不同——肩甲更宽,盔顶的缨子颜色也更杂。
“魏博牙兵。”王仲穆沉声说了句。没想到,朱温为了对付李克用,竟真的将魏博牙兵这个盟友“拉”来了。
王进更是看得两眼放光:“好家伙,这阵仗,咱们这回是真要打大的了。”
不只是王进。王仲穆侧过头扫了一眼,自己这一伙里,没有一个人的脸上有惧色。
至于王仲穆自己,也是一样。不但不紧张,反而摩拳擦掌、有些兴奋。
大家都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哪有怂货!
如今换了旗,从卢彦威的亲卫变成了宣武军的步卒,但人没变。
现在朱温要试他们这把刀,他们自然要让新主子看看——这刀,到底快不快。
队伍穿过魏博军的营地边缘,继续往北推进。日头西斜的时候,城池出现在地平线上。
巨鹿城!城墙不高,目测两丈多些,砖石垒的,外头糊了一层夯土,东一块西一块地剥落着。城头上插着晋军的旗帜。
城墙前头是一大片开阔地——麦田收割后留下的平野,一眼能望出去好几里,几乎没有任何遮挡。
宣武军的大军已经在城下扎住了阵脚。数万步卒列成十几个方阵,旗帜遮天蔽日,枪杆如林。
方阵两翼,骑兵往来驰骋。
拒马和鹿角在阵前摆了一长溜,尖头朝外,弩手们在拒马后面列成数排,正蹲在地上检查弩机。
王仲穆被郑守义带到方阵中的指定位置站定。他这一队都站在靠前的位置,他们的前面是几排持长枪的步卒,再往前就是鹿角和拒马。
他环顾四周,把这方圆数里的地形迅速扫了一遍。
身后是巨鹿城,坐落在平原上,东、西、南三面都是收割后的麦田,一马平川,连个土丘都没有。
北边远处是太行山的山影。
王仲穆看完这片地形,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没有沟壑,没有密林,甚至他妈的连土丘都没有!
骑兵从北边冲过来可以一路加速。
而沙陀骑兵又是当今天下最强的骑兵,在这样的地形上冲锋,毫无疑问,威力会被放大到极致!
那么站在前排的结果,毫无疑问,直面刀锋!
王仲穆忍不住暗骂一声,“自己这些归降的,果然是后娘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