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老大万般不愿,也只得差人把人送了过去。
王仲穆往回走的时候,嘴角还挂着方才那副凶相,心里却想着另一个念头。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能在这乱世里、藩镇边界,黄河渡口开上船,领着大几十号人的,能是个普通船家?
手上不比他们这些当兵的干净多少。
方才那船老大捧着钱袋上来的利索劲儿,讨价还价时那试探的姿态,绝不是头一回跟兵打交道。
这种人,你跟他好好说话是没用的。只有让他怕了,才会老老实实听你说话。
可也不能太过。自己扣人质,只扣那几个年纪轻的,他身后那些船工一个没碰。
只端走人家心头最要紧的那几块肉,把其余的都留在了船上,那船老大自然心疼得龇牙,可还得给咱干活。
渡河整整花了一天一夜。渡口只有十几条摆渡的船,船身不大,一船只能载十来个人,多一个都嫌挤。
人、马、辎重、家眷,分批次往对岸渡过去。
先过河的是王仲穆这一伙,他们要叩关。
后面是卢彦威的家眷和一干亲卫,其次是辎重财货,再是各都各伙按批次依次登船。
登船的时候,王进第一个跳上船板,回头伸手去接行李卷,随后是王仲穆,夏鲁奇跟在最后面。
船身比别的船稍大了一圈,船板也厚实些,坐上去自然不那么摇晃。
王进嘟囔了一句“这船倒是比其余几艘阔气”,赵五没接话,只是用眼神默默数了数船上的人头,他向来仔细。
王仲穆呢,干脆坐下歇着。
约莫过了两刻钟,一个原本在船尾摇桨的汉子忽然站起身,摘下头上的斗笠,朝船头走来。
王仲穆率先站了起来,众人紧随其后。
王进的手搭上刀柄。夏鲁奇不动声色地将枪杆换到右手,身子微微侧过来,脚下暗暗扎稳了马步。
一时间,众人皆是戒备起来,等看清来人,王仲穆却把手一摆,示意众人不要动。
他认得这人——是那个船老大。
船老大径直走来,没看任何人,唯独朝王仲穆偏了偏头,低声道:“军爷,咱里边说句话。”
王进还想跟上,船老大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这位军爷,咱和你们大哥谈些事,人多可就不合适了……”
王仲穆闻言,却是神色不变,且不说这船上一共就十三人,十个人是自己这边的,单论自己这力气,要是还能被这船老大给阴了。
他也不用渡河了,干脆跳下去,省得给穿越者丢脸。
于是,他开口道:“二郎,你们留在外面……”
那船老大闻言侧开身子,把手一摆道:“请!”
王仲穆跟他一前一后进了船舱。舱门关上,把外头的河风和水声隔在了外面。
船舱里显得拥挤,只见一个小桌子,上面摆着两盘小菜。
船老大刚挤身进去,便从角落里拖出一口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铜钱串子,目测不下二十贯。
两人围着小桌坐下,船老大把箱子往王仲穆脚边推了推,压低声音道:“有劳军爷了。”
王仲穆看着那口箱子,没有立刻伸手。他心里清楚这钱是谁给的——杨淌。
过了这渡口就是朱温的地界,杨淌不想在最后一程节外生枝。这些船家能在黄河渡口上垄断摆渡的生意,背后没有靠山是站不住脚的。
如今弟兄们虎落平阳,能用钱摆平的事,不值得动刀。
王仲穆弯腰把箱盖合上,拎起来掂了掂,分量实在。有钱不拿王八蛋!
他刚才还绷着的脸,此刻像是被河风吹化了一样,嘴角往上一翘,就亲切的笑了起来。
从凶汉到体面人,不过眨了眨眼的工夫。
船老大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他见过不少当兵的,但从凶到笑能转得这么丝滑的,还真是头一回遇见。
两人之间的气氛忽然变得愉快起来。
王仲穆把箱子放在手边,也不急着出舱,跟船老大聊了几句河上的生意经。
前世在基层摸爬滚打那么些年,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的本事,还是刻在骨子里的。
交谈间,王仲穆不时拿起筷子,夹几口小菜下肚,毕竟已经吃了那么多天干粮,难得能碰些油水。
这还算好了,要是换成王进,早上手抓了!
眼看王仲穆几口小菜下肚,船老大看似无心把话题移开,问道:“不知军爷,是哪里人?”
“沧州!”王仲穆回了句。
船老大脑子在转,随后佯装赞叹道:“原来是卢节帅麾下的汉子,怪不得军爷如此神武。”
这种屁话,王仲穆也就听一乐,随后又开口道:“如今朱节帅收了咱,以后就在朱节帅手底下混饭吃了。”
船老大闻言点头,“那是,那是……”
实际却是不信,要是朱温早应下了,哪里还轮得上他们渡河,早换了更大的船家
出了船舱,王仲穆把王进叫了进去。船老大已经重新戴上斗笠,回到船尾摇桨去了。
王进从舱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口木箱,往赵五怀里一搁:“放进先前那大箱子里”。
赵五揭开盖子低头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一亮。
随后更是往里有一转,看见桌上那还剩下一些的小菜,当即伸手就抓,看得王仲穆说了句,“出息……”
王进却是不在意的“呵呵”一笑,说道:“还是阿兄照顾咱,剩这么多。”
可嘴里含的菜太多,下一句就含糊不清,“那家伙也算识相……”
等到所有人都下船后,王仲穆亲自押着那几个年轻船工走到渡口边上。
船老大站在船边等着,身后那些个壮年船工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手里还攥着撑船的竹篙。
王仲穆把人往前一推,那几个小伙子踉踉跄跄地跑回船老大身边。
船老大清点了一遍人头,一个没少,抬起头看着王仲穆,眼角的皱纹又堆了起来。
“多谢军爷!”船老大抱拳,脸上的笑意比方才在舱里还要真了几分。
“哪里哪里,多有叨扰。”王仲穆也抱拳回礼,语气亲切得像在跟隔壁邻居道别。
等王仲穆转过身,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干净,眼底就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在这乱世里讨生活的人,各有各的靠山,各有各的门路,多个熟人总比多个仇人强。
船老大站在渡口边上,看着王仲穆的背影汇入南岸的队伍里,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收了。
他身后一个小弟凑上来,压低声音道:“老大,为啥给他们钱?一伙子溃兵,上报上去,上头派人剿了,说不定还要给咱们赏银呢。”
船老大望着南岸上那长长的队伍,眯缝起眼:“等你上报上去,信使还在路上跑马,咱们这一船人的脑袋,就叫这几百号人当瓜砍了。”
“再说了,他们来这投靠,要是被编了进去,回头想起来了,能有咱们好果子吃?”
小弟挠了挠头,“老大说的是。”
船老大瞥了他一眼:“学着点。咱开船的,就是做生意。朋友搞得多多的,麻烦就少少的。那伙长昨晚扣我的人,一句话的事,今天不就给我全须全尾送回来了?
“花二十贯买个交情,不亏。”
南岸上,队伍已经开始整队,王仲穆的身影已经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