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黄河,就正式进入了朱温的地界,滑州。
可王仲穆一行人还没走出渡口,就被拦住了。
“站住!”一声高喝!
拦路的是驻扎在渡口的宣武军前哨,十几个兵卒守在官道两侧,拒马横在路中间,削尖的木桩朝着王仲穆等人的方向斜插着。
为首的是个伙长,约莫四十出头,甲胄还算齐全,脸上没什么表情。
似乎对于王仲穆这伙溃兵的出现,没有多惊讶似的。
在他身后,几名弓弩手早已弯弓搭箭,对准了王仲穆这一行人。
王仲穆见状,只自己一人上前,一边走一边开口,“奉我家节帅卢彦威之命,前来叩关!”
那哨卡众人闻言,没了下一步动作。
王仲穆顺势一步步走到拒马前,从怀里取出文书和之前杨淌给他的节帅信物,一边又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一贯钱,递了过去。
那伙长先是把钱接过掂了掂,随后才接过文书,甚至还将文书展开“装模作样”的看了看,又扫了眼王仲穆,才道了句:“等着吧。”
随即回头朝身后一名兵卒扬了扬下巴。那兵卒赶上前,接过信物、文书,转身牵过哨卡唯一一匹马,朝滑州城方向奔去。
那态度算不上客气,但看在钱的份上,也没刻意为难的意思。毕竟这年月,似王仲穆这般的溃卒投奔朱帅,早不是什么怪事。
王仲穆见状,转身走了回去,王进上前问道:“阿兄,怎么样。”
王仲穆淡淡道:“候着吧。”话说完,王仲穆就走到渡口旁的那棵柳树下,坐了下来。
王进跟过去,一屁股蹲在他旁边,眼睛还盯着渡口上那伙哨卒,压低声说道:“这帮宣武军,架子倒是不小。”
话是这么说,但相较于魏博牙兵的骄横,王进还是更愿意和这伙宣武军交流。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凑上来,对王仲穆说:“阿兄,朱帅真会留下咱?咱们这点人,他能看得上?”
王仲穆没有立刻回答。
此刻,河面上又有几条渡船靠岸,船板刚搭上岸,辎重箱子就被溃兵们七手八脚地抬下来。
杨淌手下的队正站在渡口边上,扯着嗓子喊各都各伙的名号,把人分批往官道边上赶。
王仲穆闻言收回目光,声音笃定道:“会的。”
王进听了,没再多问,后背靠上柳树干,仰头望着头顶那几枝柳条,嘟囔了一句:“那就好。”
不过大半日功夫,滑州管道方向传来马蹄声。
那名去报信的兵卒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名宣武军的骑兵,单人快马,甲胄上蒙着一层尘土,显然是从汴州一路奔来的。
传令兵没有下马,只是把一封札子递给了早在路边等着的杨淌。
那封札子上只有几句话:朱帅应允,请卢节帅前往汴州相会。所部兵马暂于滑州城外扎营待命,静候整编。
杨淌看过札子,转身朝队伍挥了挥手。拒马也被那宣武军伙长挪开,队伍缓缓穿过渡口哨卡,往滑州城外指定的扎营地点走去。
札子随后被转递给卢彦威,卢彦威展开的时候,王仲穆正好从队列旁边经过。
他看见卢彦威那张一贯阴翳的脸上,难得露出了放松的神情。
朱温的“收留”让整支队伍都松了一口气。
溃兵们私下议论着到了汴州之后如何花掉赏钱,杨淌手下的队正们也开始着手整编这批残兵。
尽管卢彦威没有公布被整编的消息,但杨淌的动作,还是让王仲穆看出来端倪。
他心里清楚,朱温不可能让一个投奔的节度使手下还带着几百号兵马,卢彦威只能留下一小部分亲随在身边。
其余的人,王仲穆猜测,甚至连杨淌这第二都,都会被编入宣武军。
这本是大势所趋,可有人坐不住了!
三日后,晚上,队伍在滑州以北的官道旁扎营。
王仲穆正蹲在营火旁,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争吵声。
起初他没在意——行军在外,溃兵之间拌嘴是常有的事。但很快,争吵声中夹了一声沉闷的皮肉撞击声,接着是几个人的哄笑。
没多久,赵五就皱着眉小跑过来,“穆哥,夏鲁奇被围住了。”
王仲穆闻言站起身,顺着声音走过去,王进跟在身后。
营地外侧,靠近马车停泊的地方,夏鲁奇正被三个兵卒围着。他站在中间,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一脸的怒色。
那三个兵卒王仲穆见过——是何俊手下的,之前在卢彦威帐外见过。
地上躺着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具尸体——还没有完全凉透的尸体。
老兵蜷缩在车轮旁边,喉咙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口子,身下的泥土被血浸透了大片,血已经半干了,但伤口边缘还在往外渗着黏稠的红色。
夏鲁奇声音沙哑,眉眼含怒,一字一顿地问:“谁干的?!”
那三个兵卒中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抱着臂开口道:
“不是说了吗,这老东西昨夜自己受不住凉,没扛过去,关我们什么事?”
可地上还汪着一大摊血呢,脖子上也分明有着刀痕!
甚至说这话的时候,他们脸上还带着笑。
夏鲁奇的目光从那摊血上移开,落在说话那人脸上。什么都没说,只是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指节收紧。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起来,眼看着夏鲁奇就要忍不住了。
一只大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夏鲁奇转头。王仲穆站在他身侧,比他高出小半个头,那只手稳稳地压在他的手上。夏鲁奇奋力挣了一下,没挣开。
眼看着王仲穆出现,那凌厉的眼神看向三人。三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几分,但也没有慌乱。
为首的壮汉把手从怀里掏出来,往夏鲁奇身侧走了几步,两人擦肩而过时,他微微低头道:“脓包。”
话落,就要带着两个同伴走。
可突然,发现自己的步子动不了了!侧头一看,王仲穆的大手已经摁住了他的左肩。
“王伙长这是什么意思?”
王仲穆眼神冷厉,开口道:“军中辱骂上官,你胆子不小啊!”
那壮汉一懵,他不是骂夏鲁奇吗?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王仲穆身后的赵五也面色不善了。
这边的争执引来了不少兵卒远处观看。
那壮汉眼看事态没有往想要的方向发展,硬着头皮开口道,“属下尚有军令在身……”
话刚落,他只感觉肩上一松,心中冷笑,只觉得王仲穆还是畏惧都头。
可那壮汉刚迈出一步,王仲穆就蹬起右腿,狠狠一踹,那壮汉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周围士卒顿时爆发哄笑。
王仲穆没有再看,松开夏鲁奇的手腕,转身就朝营地走去。
夏鲁奇还站在原地,剩下两个军汉扶起那壮汉,三人狼狈离去。
地上,老兵的尸体还蜷缩在车轮旁,喉咙上的血已经凝了。夏鲁奇蹲下身,把老兵的眼睛合上。
那只粗糙的手掌抚过老兵的鬓角时,微微发颤。良久之后,他才将老兵抱起,没有往营地的方向走,而是朝营地背面那片矮坡下走去。
另一边,那三个兵卒穿过营地,走到另一侧的帐前。
帐内,何俊没有披甲,穿着一件半旧的缺骻衫,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上方一道陈年疤痕。
那壮汉掀帘进来,另外两个跟在后面,“都头,那小子没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