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博州后,队伍沿着官道往西走了五天。
没有魏博兵卒追来,越往南,路上白骨散落的景象也比之前好了不少,偶尔还能看到几缕炊烟从远处的村落升起,虽然依旧破败,但至少有了活气。
官道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麦田,有些地块还荒着,但有些地里已经能看到弯腰锄草的农人。
远远地瞧见队伍过来,农人们便扔下锄头往村里跑,等队伍走远了才敢探头张望。
第五日傍晚,队伍临近黄河北岸的一处渡口。
王仲穆正蹲在路边啃干饼,杨成从前面急匆匆地走过来。
他已经跟王仲穆已经混熟了——那次送赏钱时王仲穆塞给他的几贯钱,加上这几天两人不时交谈,他已经把王仲穆当成了自己人。
他在王仲穆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道:“王大哥,我兄长找你。”
王仲穆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站起来跟着杨成往前走。
杨成走在前头,嘴里还在念叨:“我兄长说了,到了渡口边上,得先跟你说几句,免得等会儿手忙脚乱。”
王仲穆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自己确实猜的不错——杨成姓杨,杨淌也姓杨,两人的关系也不仅是没出五服这么简单,杨成是杨淌的堂弟。
等王仲穆赶过去,杨淌站在队伍最前头,正望着远处渡口的方向。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也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再过不久就到渡口了。过了渡口,就是朱温的地界。”
王仲穆没有开口,杨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此刻的王仲穆,额角还结着铜镇纸砸出来的血痂,但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模样也端正。
“到时候,还是你这一伙去叩关禀报。”杨淌的开口,“这一下很关键,若是朱温也不肯收留我们,我们恐怕真的没有去处了。”
王仲穆道:“是。”
或许杨淌是怕王仲穆多心,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之前在营帐里说的,我觉得很有道理,朱温没有理由拒绝……”
虽然时间还短,但王仲穆真心觉得杨淌这个都头当得很好,不仅是不会克扣麾下钱粮这一点,只可惜卢彦威不是一个好主子。
杨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往渡口的方向偏了偏头:“去吧。”
王仲穆先回了自己的队伍。王进正蹲在地上拿根草茎剔牙,夏鲁奇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
赵五坐在行李上,看见王仲穆走过来,先站了起来。新挑进来的几个溃兵散坐在路边,有的在啃干饼,有的在打盹。
王仲穆扫了一圈,点了两个人——都是新挑进来的溃兵。“你,你,去把船家叫起来。”
两名兵卒应了一声,“是!”就朝渡口走去。
渡口不算大,泊着十几条摆渡的船。船身大多显得有些老旧,吃水线以下糊着一层厚厚的河泥。
渡口边上蹲着个老汉,约莫五十出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正坐在河边的石头上。
看见两名兵卒大踏步走过来,老汉身子一晃差点掉进河里,随后连忙起身,佝偻着腰,脸上堆起恭维的笑,露出几颗黄牙。
“军爷…军爷有什么吩咐?”
“赶快把人召起,我们要过河。”
老汉咽了口唾沫,腰弯得更低了,试探着开口:“军爷,咱要先付订金…才……”
话还没说完,那名兵卒便狞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渡口上显得格外刺耳。
“妈的,老子们一路从沧州走过来,还没哪个敢要钱!”另一人上前一步,抬腿就是一脚,正中老汉胸口。
老汉瘦小的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摔在沙土地上。
他蜷缩在地上,半天才吐出一口气。
“我不要钱了…不要钱了还不行吗……”老汉的声音发颤,手臂撑着地面想往后退。
那兵卒还没放过他的意思,嬉皮笑脸地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老汉面前的沙土上。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对方那张狞笑的脸,嘴唇哆嗦着。
就在这时,一迭声的呼喊从渡口下边传上来:“各位军爷……各位军爷行行好……”
一个中年汉子从河岸边跑上来,身形敦实,穿着一件还算整洁的短衣,腰间挂着一个鼓囊囊的钱袋。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近前,一边跑一边解下腰间的钱袋,双手捧着递上去,脸上还堆着笑。
两名兵卒刚要伸手去接,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人还没到,火把的光先晃了过来。两团橘红色的光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映着来人冷硬的脸——王仲穆带着两名兵卒,大步走了过来。
那两名兵卒还没来得及回头,王仲穆一个上前,一人给了一脚——“砰!砰!”两声闷响,两人踉跄着往前栽了好几步,差点摔个狗啃泥。
站稳后怒冲冲回头,刚要骂娘,看见是王仲穆,话也卡在了嗓子眼。
同时,王仲穆的声音也在暮色里炸开:“妈的,让你们办个事,婆婆妈妈,耽搁这么长时间!”
其中一名兵卒反应最快,赶紧一把夺过船老大手里的钱袋,小跑到王仲穆跟前,双手捧着递上去,低头道:“伙长息怒…伙长息怒……”
王仲穆接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脸色才缓和下来,“滚回去。”
那两名兵卒如蒙大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快步走了。
船老大这才稳住神,他咽了口唾沫,不知眼前这伙长什么深浅,试探着开口:“军爷,那这钱……”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嘴唇往上一翻,身后的火光恰好照在他那口白森森的牙上。
那张端正的脸配上这副魁梧的身材,此刻在火光下露出吃人的凶相,叫人格外胆寒。
船老大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开口要钱简直是脑子喂了狗——这尊凶神哪是好拿捏的主儿。
他把那点试探的心思全吞回肚子里,脸上硬生生堆出笑来:“我马上把船家召集起来……马上……”
王仲穆收回目光,声音不紧不慢道:“不急。”
他抬起手,往船老大身后不远处那几个年轻小伙子一指——都是十六、七出头的青壮,正待在渡口边上一艘渔船的后头,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天黑了,弟兄们赶了几天路,也该歇歇。这几个后生,请进帐里坐坐。明早再开船。”
船老大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见王仲穆那张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哪里是请,几个娃娃进了帐,就是人质。
他心里清楚,却不敢说半个不字,只是弯腰点头:“军爷想得周到…想得周到……”
王仲穆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明早渡河。你的人我的人,都平平安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