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穆带着王进和赵五回到那顶歪歪斜斜的营帐前。
卢彦威下令撤营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马嘶声、甲叶碰撞声、溃兵们收拾行囊的动静搅在一起,显得嘈杂。
“阿兄,真要在这伙人里头挑?”王进望着前方溃兵们散漫的队列,眉头拧起。
王仲穆闻言,侧过脸来,淡淡道:“怎么,你还想让何俊给你挑七个人过来?”
王进被这句话点醒了,连忙摆手:“别,那还是算了。咱用腚都能想出来,他要送人过来,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他说完顿了顿,又凑上来:“对了阿兄,你是怎么跟节帅说的?怎么就升了伙长了?咱们现在是去哪?”
“去汴州。”王仲穆说,“投奔朱温。”
王进还在琢磨这几个字的分量,赵五忽然从后面走上来,低声道:“穆哥,有人找。”
王仲穆转过身,顺着赵五的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五个人正朝这边走来,两两一组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一共两个落在地上嘭的一响,显然不轻。
为首那人,王仲穆认得,正是那天夜里来送药的那名兵卒,杨淌手下的人——伍长杨成!
杨成走到近前,朝王仲穆抱拳道:“王伙长,那日节帅的赏赐你们错过了,这点是咱们杨都头给你们补上的。”
他说完,示意身后四人把两个箱子放下,但目光还在箱子上面停了一瞬,才有些不舍地收回来,转身便要走。
王仲穆快步上前,一把掀开其中一个箱盖。铜钱串子整整齐齐码在里面,黄铜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他伸手抓了几贯,往那人手上搁。
杨成表情顿时严肃起来,嘴里说着“王伙长,你这是干什么”,手却下意识地掂了掂那几贯钱的分量,嘴角上扬的弧度压了好几次都没压住。
王仲穆笑道:“弟兄们大热天的扛过来也不容易,之后到了镇上拿着吃酒。就是都头知道了,也怪罪不了弟兄们。”
这话一出,那人连同身后四名兵卒眼睛都亮了几分。
杨成也不推辞了,利索地把钱往腰间一揣,笑道:“王伙长这么爽快,那咱也不能矫情了。”
“反正都头都说了,今日过后就把你们这一伙讨过来,日后弟兄们都是一个锅里搅勺的,不分彼此。”
王仲穆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他没想到杨淌竟然真的愿意把这件事揽下来,而不是说场面话。
他面上不动声色,抱拳道:“有劳杨成兄弟了。”
杨成一愣:“王伙长记得我名字?”
“那日送药来,杨兄弟是替杨都头跑的腿。这份情,我记着呢。”
杨成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嘴上连说都是自家兄弟,日后有什么需要招呼一声,便带着四名手下朝另一头走了。
目送杨成走远,王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上前一步忍不住开口:“阿兄,钱给他们干啥呀?那可是咱们的赏赐!”
“你懂个屁。”王仲穆骂了一句,转头看他,“那杨成跟在杨淌身边,又都姓杨。这关系,出得了五服吗?”
王进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况且,咱们到了杨淌手下,还用受那何俊的掣肘吗?”
王进闻言一愣:“什么粥?”
王仲穆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来,王进悻悻闭了嘴,没敢再开口。
王仲穆收回目光,弯腰将箱盖合上。宰相门前七品官,前世身为基层工作者,这方面,他可是深得精髓。
更别说这何俊、杨淌作为卢彦威昔日麾下两大亲卫都头,可不是那种寻常管着百人的都头,麾下各有五百人马,皆是人人披甲的精壮汉子。
不要小看这千把披甲精壮汉子,当初,卢彦威就是靠着这点人渐渐站稳了脚跟。
只可惜如今兵败如山倒,虎落平阳。
要是昔日,单单何俊一个亲卫第一都都头的名声,一些个指挥使在他面前都不敢造次。
王进还想说什么,王仲穆已经弯腰抓住其中一个沉甸甸的箱子,发力一提,稳稳抱在怀里,朝溃兵队列那边走过去了。
赵五拍了拍王进的肩膀,低声道:“穆哥有穆哥的道理。”两人合力抬起另一口箱子,跟了上去。
王进看着阿兄的背影,又看了看怀里这口沉甸甸的箱子,挠了挠后脑勺,没再多说……
从这时候起,直到下午造饭,整支队伍在各个伙长、队正的催赶下走得极快。
王进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么急做什么?!”
王仲穆没有接话,心里已经猜到,卢彦威这是怕魏博的人下黑手。
直到下午造饭,队伍在一片矮坡后停下来。亲卫们张罗着扎营,溃兵们三三两两散落在坡下,各自寻着地方歇脚。
这些人甲胄不全,有的只披着残破的征袍,有的抱着枪杆缩在路边,脸上挂着麻木的疲色。
都是沧州一战后沿途收拢的散兵游勇,不是亲卫,没有营帐,如今这时候,死了也没人记名字。
王仲穆让王进去找杨成,托他带几个弟兄把溃兵聚一聚。
杨成也不推辞,却只一个人去了,找了里面一个甲胄还算齐全的,几句招呼过去,溃兵们便稀稀拉拉地聚过来。
这一幕自然落在王仲穆眼里,他侧身对过来的杨成抱拳道:“有劳杨兄了。”
杨成摆了摆手,“小事。”
杨成走后,王仲穆走到队列前,扫了一圈。大声道:“奉节帅教命,本伙长今日在溃兵中挑七人,充补。有意者出列!”
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被挑进亲卫编制,意味着有营帐睡,有定额的口粮,不再是队伍里多余的人……
但也有人缩着脖子没动——被挑进亲卫,固然有营帐睡,有定额的口粮,但代价是把命拴在这支残兵的裤腰带上。
刚被魏博拒了门,下一步往哪走都不知道,卖命的买卖,值不值当,各人心里有各人的秤。
不少人打着主意,拿完了赏赐,趁着夜色,逃离这支队伍。
一路上这种事已经屡见不鲜了……
更有甚者,脸上都是麻木的神情。
当然,也有少数人是为了更好的待遇。
营帐、定额口粮,光是这两样,就足以让一些还存着几分心力的人动念头了。
几十号人从队列里钻了出来,或高或矮,或壮或瘦,在空地上稀稀拉拉站了几排。
王仲穆扫了一眼,偏了偏头。王进会意,往前迈了几步,站到众人面前。他身形精悍,肩宽腰窄,往那一立,浑身上下都是亲卫精锐的底子。
“能跟他过几招的,留下。撑不住的,自己回去。”王仲穆的声音响起。
那些存了投机心思的人,一看王进这副身板,再掂掂自己那点斤两,缩缩脖子又退了回去。
他们可不想无辜挨上一顿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