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穆却是脸色平静,开口道:“节帅可是担心,李匡筹的事?”
说起李匡筹,这也是当初卢彦威埋下的雷。
自唐代宗始,藩镇之间你攻我伐,兵败的节度使投奔这家那家也是常事。
可当年李匡筹投奔卢彦威,卢彦威看上了人家的姬妾,又动了贪念,夺了财宝。后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人杀了,但也因此在一众节度使中留下了恶名。
毕竟大家虽然你攻我伐,但通常地盘丢了,寻个庇护,大多不会做绝 。
卢彦威没有接话,当年他这么做的时候,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成为昔日的李匡筹。
“当年的事,朱温不在乎。”王仲穆的声音接着响起。
“节帅与朱温之间并无直接血仇。当年那些龃龉,在天下大势面前不过是小事。朱温连投降的敌将都能用,何况节帅是主动投奔。”
王仲穆顿了一下,没有给卢彦威打断的机会,紧接着补充道:
“况且,朱温志在天下,正在广纳四方势力。节帅若去,接纳了节帅,也是向河北诸镇传递信号——他是容得下人的,这收买人心的举动,朱温可不会放过。”
“再者,刘仁恭新得义昌三州,正欲叛李克用而投朱温。节帅与刘仁恭打过交道,于朱温有利。”
“况且,魏博已闭,河东太远,幽州是仇人。”
话音落下,王仲穆没再开口。
溺水的人看到最后稻草,都会死命抓住。
果然,帐中安静了一息,下一瞬,卢彦威便开口了。
眼神不似之前那样轻蔑,像是在看一个可用之人。
“你叫什么名字。”
“王仲穆。”
“王仲穆。”他念了一遍,“从今日起,你不再是伍长,你做伙长。”他往何俊的方向偏了偏头,“这一伙的人,让他自己挑。”
王仲穆连忙装出一副表忠心的模样,喝道:“谢节帅!”
而何俊现在的脸简直是比吃了屎还难看,想说什么,但看见卢彦威那张阴翳的脸,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杨淌倒是微微点了点头,他和王仲穆没有什么仇怨,也没什么情分,只是觉得如今正值用人之际。
随后,王仲穆再度开口:“节帅,属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卢彦威此刻有了“生路”,心情难得大好,“说吧”
王仲穆见状,恭顺开口道:“属下想在溃兵中,挑七人补充。”
何俊闻言,脸色稍缓了几分,不要亲卫?要溃兵,算他识相。
而卢彦威自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驳他,只道:“准了,退下吧。”
王仲穆往后退了三步,转身掀帘出去。
帐外,王进和赵五站在不远处,看见他掀帘出来,两个人同时迈开步子冲了过来。
“阿兄!”王进跑在最前头,目光落在王仲穆额角那道血痕上。
血已经凝了,从眉骨淌下来的痕迹还挂在脸上,顺着颧骨歪歪扭扭地裂成几道。“你的头……”
“穆哥,节帅他……”赵五跟上来,声音发紧。
王仲穆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血痂,把手指上的血蹭在甲胄上,心下一暖,但嘴里还是说道:“死不了。”
随后又顿了顿,“稍后回去挑人。七个人,在溃兵里挑。”
“挑人?”王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阿兄你…”
“伙长了。”王仲穆开口,“拿命换的…”
说到这里,他眼底的厉色一闪而过。
他让卢彦威去投朱温,可不是什么好意。
历史上的卢彦威,去了汴州之后日子并不好过——朱温把他当成交好刘仁恭的筹码。
随着王仲穆离开,帐帘垂下,杨淌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响起。
“节帅,咱们得赶紧走。此地离魏州不过一日的路程,咱们的辎重、财货,全在这里。”
“那罗弘信拒了咱们,可他手下的牙兵若是动了心,可不会先问过他们的节帅。”
杨淌的话音刚落,卢彦威便干脆的下令撤营。
而帐外,王仲穆带着王进、赵五候着,很快,身后便传来了帐帘掀开的声响。
何俊正从帐中走出来,王仲穆抬眼看去,两人目光撞在一起,谁也没有避让。
那眼底的东西,不必多说。从林虎死的那夜起,他们之间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何俊没有开口,径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王仲穆收回目光,还在候着。很快,又一道人影从帐中掀帘出来,是杨淌!
何俊还没走远,余光瞥见杨淌出来,脚下顿了一瞬,随即加快了步子,懒得多说什么。
他与杨淌之间,也谈不上什么交情。两都并立,一都管一都的事,倒也算不上对付——谁也看不上谁罢了。
杨淌没有看何俊的背影。他径直朝王仲穆走来。尚未开口,王仲穆已抱拳道:“方才帐中,谢杨都头出言相助。”
这话,王仲穆说得诚恳,刚才帐中那番阵仗,要不是杨淌抬手一拦、硬着头皮开口求情,自己或许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了。
要是就这么被拖出去砍了,那真是成了最可笑的穿越者了。
杨淌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都是自家兄弟。”
他的目光落在王仲穆腰间,“伤势如何?药若是不够,我再命人送一瓶去。”
王仲穆愣了一下。
药,那瓶粗瓷药瓶,他一直以为是卢彦威给的,如今看来……
“那药……”王仲穆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杨淌没有否认,只是把话头拨开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你是个有本事的,节帅身边需要这样的人。”
“别看义昌军如今这般处境,节帅不会亏待有功之臣,至于何俊,你不用担心。稍后我会把你调入我麾下。”
他说得坦荡,没有藏着掖着。
王仲穆闻言,心下情绪稍显复杂,但还是开口,“有劳都头。”
杨淌也不再多言,留下一句“好好养伤”,便转身走了。
王仲穆站在远处,看着杨淌的背影走远。额角的伤口还在突突地疼,但他眼底的光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他这个人,记恩。但也记仇。
他抬手,指尖触上额角那道血印,铜镇纸砸下来的闷响还在耳边回荡。
药是杨淌送的,情是杨淌给的,那就记在杨淌头上,与卢彦威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