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进活动了一下肩膀,手指收拢,握成拳,上前了几步,溃兵们呼啦一下散开,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子。
有人脸上挂着看热闹的期待,嘴里嗷嗷叫着,这成了众人这些日子以来难得的娱乐。
虽然稍显吵闹,但王仲穆有着节帅教命,自然没人上前阻拦,所以进行的很顺利。
一个接一个的溃兵上前,又一个接一个地退下。有人三招就被打翻在地,有人虽然撑过了几招,但也是连滚带爬的,便灰溜溜地退回去。
留下来的,已经有五个人。这五个人或气喘吁吁,或嘴角挂着血丝,但都稳稳站在圈外一侧。
王仲穆看着这五个人,微微点了下头。就在这时,队伍末尾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一个年轻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身材瘦长,颧骨微高,眉棱骨凸起,一双眼睛低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走到圈中,在王进面前站定。
王进盯着这个比自己矮不了两寸的年轻人,眉头微微拧起,嘴角往上一翘——又来了一个挨揍的。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没什么废话,右拳直接轰过去,带着风声直奔对方面门。
那年轻人身形一矮,脚步侧移,整个人重心瞬间沉下去,拳头擦着他耳廓打了个空。
王进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左拳紧跟着挥出,这次出了七分力。年轻人没有躲,左臂抬起,硬接了这一拳。
手臂与拳头相撞的闷响在圈中炸开,他的左臂被震得往下一沉,但整个人纹丝不动。
王进不再试探了,双拳连环击出,攻势如狂风骤雨。
那年轻人被打得连连后退,手臂护住头脸,身形在拳影中不住晃动,双臂上很快多了好几道淤红的血痕。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发出低低的嘘声,也有人看得屏住了呼吸,但这年轻人就是没有倒。
突然,那年轻人身形往下一矮,一个箭步前冲,双臂张开,像铁箍一样抱住了王进的腰。
脚下发力,整个人往前猛地一推,王进猝不及防,整个人从地面被拔了起来,向后重重摔在地上。
沙土扬起,圈中骤然安静下来。
王进仰面倒在沙土地上,尘土扬了一脸,盯着这个瘦高的年轻人,眼底还残留着难以置信。
他翻身站起来,还想再上,王仲穆抬手拦住了他。
王仲穆的目光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心里微微一动。王进的身手在这一干亲卫中不算等闲之辈,能把他摔倒的人,绝不是寻常溃兵。
“叫什么。”
“夏鲁奇。”声音不高,有些发闷。
王仲穆闻言,眼皮一跳。
穿越前他对五代十国的历史虽然谈不上精通,但正史记载的四大百人斩之一,他还是有印象的。
眼前这个瘦高的年轻人,就是日后那个在乱军中杀进杀出的猛将?!
他先是惊讶,随后心里也涌起几分跃跃欲试的心态——自从穿越过来,力气体魄一直变大,恢复速度也快得惊人。
他很想知道,自己如今的身手与这个时代的猛将比起来,究竟如何。
“刚才打得不错。”王仲穆解下腰间横刀,搁在一旁,走到夏鲁奇面前。“跟我过几招。”
夏鲁奇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比王进还要高出一截的伙长。
他刚和王进交过手,气息还没有完全平复,手臂上的淤血印子还一道一道的。
但他没有推辞,只是站直了身子,口中吐出两个字:“来吧。”
王进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方才那一摔,他不免觉得是自己大意。
但现在阿兄出手,说明这小子确实不一般。他可是清楚,阿兄这些日子力气涨了不少。
他站到圈边,看着阿兄走到夏鲁奇面前。
王仲穆没有试探,右拳直接轰出,带着风声直奔夏鲁奇胸口。
夏鲁奇抬臂格挡,手臂与拳头相撞的闷响在圈中炸开,他整个人被震得连退数步。
他的力气在一众溃兵中已算出类拔萃,可眼前这个伙长的力道却让他手臂发麻。
夏鲁奇咬牙稳住身形,身形一晃,想从侧面切入。
王仲穆没有给他机会,左腿横扫带起劲风,踢中他小腿外侧。
夏鲁奇下盘晃了一下,硬撑着没有倒,稳住重心后像一头发了狠的牛犊,猛地冲过来,双臂张开想抱住王仲穆的腰,想故技重施。
王仲穆直接左臂格开他的双手,右拳直击,拳风在夏鲁奇胸口堪堪停住。
“不错。”话虽然这么说,但王仲穆心里不免有些失望,如今夏鲁奇还没成长起来,甚至有些瘦弱。
这几下,他打得轻松,自然也没能看出自己现在的层次。
不过,王仲穆收回拳头,看着面前这个喘着粗气的年轻人——皮肤黝黑,颧骨处有细碎的晒斑。
想到日后那个能在乱军中杀进杀出的猛将,此时还只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溃卒。
王仲穆心里就生出一种很复杂、难说的感受。史书上那些冷冰冰的名字,如今就在自己身边……
“你留下了。”他顿了顿,随后转身就走。
夏鲁奇喘着粗气站着,双臂上的淤血印子一道一道的,但他没有去揉,反而撑着追上来。
王仲穆闻声回头,他上前压低声音道:
“伙长我还有个叔。腿上伤得厉害,化了脓。您先前那药……能不能分一些。”
声音里透着几分干涩。
夏鲁奇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略微偏开,刚才打斗的时候他就留心观察到了王仲穆怀中被药瓶硌出的凸痕。
王仲穆看着他,没多说什么,这药瓶一个也就三四次的量,昨夜守夜时,他又用了一次,瓶里只剩不到一次的量了。
而腰间的箭伤已经结了痂,不再需要它了。
夏鲁奇见王仲穆默不作声,以为他不愿。
毕竟,这是能救命的物件。
可下一瞬,王仲穆就将药瓶从怀中掏出,递了过去。
夏鲁奇双手接过,手指微微发颤。他将药瓶小心揣入怀中,喉头一紧,声音比方才高了半截:“谢伙长!谢伙长!”
“去吧。”王仲穆摆了摆手。
夏鲁奇转过身,大步向不远处树下那老兵走去。
他蹲下身,拧开药瓶,将最后那点药粉倒在老兵腿上,一连串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老兵抬手想拦他,被他按住了。
待他走远,王进走到王仲穆身边。方才被摔在地上的那一幕他还记着,但心里那点不服早就消了大半——连大哥出手都没能两招拿下,自己输得不冤。
“阿兄,这小子的底子是真硬。”
王仲穆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远处树下,心底忽然冒出另一个想法,“会不会是这小子藏拙了……”
王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听到王仲穆淡淡道:“继续挑。”
“好!”
王进转身往队列方向走去。赵五从旁边走过来,低声道:
“穆哥,那老卒,我打听过了。沧州城破那天,是他把夏鲁奇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王仲穆眼底闪过一抹异色,是个重情义的。
要是一瓶药就能换来一个未来的猛将,可就赢麻了!
赵五顺着王仲穆的目光看去,面露思索。
他在一众亲卫中不算突出,唯独记性好。之前杨淌手下那送药兵卒的名字,便是他记下后告诉王仲穆的。
如今,眼看王仲穆对那有劲的年轻人如此在意,不免有些担心自己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