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掀开,卢彦威坐在案后,那张阴翳的脸在烛火下半明半暗。暗青色的圆领袍裹在身上,领口微敞。
帐中还有两个人。
何俊站在案前左侧,他看见王仲穆进来,目光一沉,透着几分寒意。
另一人站在案前右侧,身形比何俊略矮,肩宽背厚,面相稍显平和。
王仲穆认得他——杨淌,另一都的都头。那天夜里差人来送药的,就是此人手下。
“魏博怎么说。”卢彦威的声音从案后传来,隐隐透着几分焦急。
王仲穆抬起头。“回节帅,魏博罗节帅,不准。”
帐中猛地一静。
卢彦威脸上那层阴翳的脸像是伪装的面具被狠狠撕开。
何俊脸色更沉,杨淌也是眉头拧紧了,两人没敢开口。
魏博闭门意味着什么,他们很清楚——这支残兵最后的去路,断了!
卢彦威的手猛地抓向案上那方镇纸。铜铸的,巴掌大小,刻着义昌镇的印记。
那方镇纸被他一把攥在手里,然后狠狠掷了出去,直奔王仲穆的面门。
随着一声闷响,镇纸砸在额角上,血溅了出来。
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往下淌,滑过颧骨,最终滴在胸口的甲胄上。
王仲穆站着没动,心中对于卢彦威的残虐印象又加深了几分。
卢彦威怒喝一声:“难道这天下就无我的容身之地了吗!”
那隐藏在阴翳神情下的残虐性格,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候,终究还是展露无遗。
何俊见状,当即往前迈了两步,侧身朝帐外喝道:“来人!”
帐帘被从外面掀开,两名亲卫大步跨进来。
何俊的声音再度响起,“王仲穆叩关后谎报军情,动摇军心,按军法,当斩!”
“拖出去!”
两名亲卫当即上前,扣住王仲穆的胳膊。
王仲穆暗骂一声,“狗日的何俊!”
但眼下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当即开口,“节帅,属下有一言……”
何俊下意识眉头直跳,上一次让这小子开口,自己遭了十鞭,这次说什么,他都不会再给这小子开口的机会。
当即喝道:“快!堵住他的嘴!”
见节帅没有开口,杨淌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节帅性子就是这样,残忍暴虐——如今正在气头上,若是不见血,怕是冷静不下来。
想到这里,杨淌嘴唇动了动,亦没有开口制止。
至于善后,到了魏博,节帅应下的赏赐就已经发了下去,财宝到手,弟兄们脑子自然也就不热了……
血从王仲穆的眉骨上淌下来,淌过颧骨,滴在胸前甲胄上。
一滴,两滴……两名兵卒已经扣住了他的手,他的目光越过何俊的肩膀,落在卢彦威脸上。
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呵哈哈……”
卢彦威眼神一寒,他看见这个额角淌血的伍长,在被两名亲卫扣住胳膊的时候,还在发笑。
心下冷意更甚,“你笑什么?”
卢彦威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他从案后站起来,手探向腰间那道蹀躞带。
那根乌沉沉的马鞭,被他一把攥住,鞭杆在手,他往前走了一步。
身后两名兵卒见状仍死死扣住王仲穆的手臂。
杨淌也是硬着头皮,将手轻轻搭在卢彦威的手臂上,只搭了一下,随后就收了回来。
卢彦威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后转过身,冷眼看向他,“怎么,杨淌,你想为他求情?”
杨淌连忙垂首抱拳道:“节帅,这小子还算机灵,我等如今形势如此,听他一言也无妨,若是说不出个东西,再杀也不迟啊。”
那天夜里的事,杨淌没有亲眼看见,但全听说了。
一个伍长,腰上带着箭伤,夺刀杀人,当众把何俊架到火上,最后还逼得节帅亲自出面收场。
是个有本事的,义昌军如今这般,杀了,实在可惜。
何俊还想说什么,卢彦威握住马鞭的右手,抬了起来,制止了他。
“让他说。”
终于,卢彦威还是给了杨淌一个面子。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王仲穆脸上,阴冷、狠戾,不过那根鞭子没有再往前。
那两名兵卒闻言,扣住王仲穆胳膊的手也随之松开。
王仲穆开口道:
“节帅,罗弘信既然不愿接纳我等,我等为何不去朱温那里。”
话音落下,帐中骤然安静下来。
何俊面露冷笑,心中暗道,“投奔朱温,说的轻巧。”
卢彦威则是没有开口,只是脸色越发阴沉。
心下也是了然,“果然,自己就不该对这些个丘八抱什么指望。”
他转过身,把案上的酒碗端起来,仰脖子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滴下。
只听碗砸在案上,发出闷响。
“你以为我没想过?”卢彦威声音沉了下去,“你以为我不想?!”
“投朱温,投朱温!”他忽然厉声一喝,“可这天下,谁还肯收我卢彦威!”
“朱温肯吗?!”
那模样,疯魔一般。
可这帐内众人,哪一个不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皆是面色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