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聘带着两千人摸黑上了岸。
南岸的滩涂长满了芦苇,枯黄的水草没过膝盖,踩上去无声无息。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跟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江水拍岸的声响和偶尔踩断枯枝的脆响。
提前一天,他已经派斥候摸清了南岸的山道。从滩涂往上走,穿过一片乱石坡,翻过两道山脊,就能绕到鱼复城的背侧。那条路不好走,但守军没有在上面设防——他们把所有兵力都压在城楼和沿江的碉堡里,没人想过有人能从南岸的山里摸过来。
文聘在坡顶停下来,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往下看。鱼复城的轮廓已经浮现出来了,城楼临江而建,正面朝向长江,城墙用条石砌成,高约两丈。城头上的火把排成两行,沿墙垛依次排列,把城楼正面照得通明,灯火倒映在江面上,连水波都是亮的。
但是背面很暗。城墙的背侧依山势而建,墙体比正面低矮,只有零星几盏油灯挂在墙根处,亮光被山影压得只剩一小团。
文聘看了好一会儿,压低声音对身边一个校尉说:“城楼上的守卫,正面至少有三百人,背面墙头不超过五十。你带八百人从背面翻墙进去,占了城楼之后发信号。我带剩下的人绕到东侧城墙下面,等你们动手了再撞门。”
校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带着人沿山脊消失在夜色里。
文聘又等了约半个时辰,东侧城墙底下的脚步声已经就位。他蹲在墙根的暗影里,听到城楼背侧方向传来一连串短促的响声——铁器碰撞和闷哼,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一切又安静下去。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城楼顶部的火把被人举起来晃了三下,又熄了。
文聘站起身:“撞门。”
江面上,甘宁早已在等待。
他一直盯着鱼复城城楼上的火光。当看到那三下晃动时,他猛地拍了一下船舷:“传令,起锚。左翼十艘船压正面,右翼五艘船靠南岸滩头接应文聘的退路,我坐中军船居中。”
战船的帆布在一阵扯动声中缓缓升起来,船头调向鱼复城方向。水手们在甲板上来回跑动,长篙撑住水底一推,船身缓缓启动。船头劈开水面激起白浪,速度由慢转快,朝着鱼复城正面压过去。
城楼上的守军已经发现水面异动了。有人大声喊叫,有人跑向城垛口,弓弦声响成一片,箭矢从城头落下,打在船头的水面上,噗噗噗地砸出一片水花。一支箭射中了船帆,帆布上留下一个手指粗的窟窿,但没有破开,箭矢卡在布缝里,顺着风势抖了几下,被水手伸手拽掉扔进江里。
甘宁盯着城头:“继续压,不要停。”
船头已经可以看清城楼上的守军了——大约两三百人挤在垛口后面,正在张弓放箭。箭矢越来越密,船头的水面被射得密密麻麻。甘宁侧身躲过一支箭,那箭擦着他的肩甲飞过去,钉在身后的舱壁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文聘动手了没有?”甘宁问身边的水手长。
水手长还没来得及回答,东侧城墙方向就传来一阵猛烈的撞击声。甘宁转头,看到城门内侧出现了火光——火把的光芒从城门缝隙里透出来,然后是一阵喊杀声。
甘宁拔出刀:“靠岸!登城!”
船身猛地一震,船头搁在了浅滩上。水手们跳进水里,把船首固定在岸边,士卒们踩着跳板冲上岸。甘宁第一个跳下船,靴子踩进没脚的江水,水花溅到膝盖上。他提着刀沿湿滑的江岸跑上通往城门的石阶,城门内已经有人在厮杀——文聘的士卒从东侧城墙突入后撞开了城门,和守城的士兵在门洞里缠斗在一起。
甘宁从城门缺口冲进去的时候,城墙内侧已经变成了一片混战。守军被夹在城楼正面和东侧城门之间,腹背受敌,有人丢下武器试图从城墙上往下跳,有人背靠墙垛挥刀死战。甘宁没有停顿,一路向城楼方向推进,长刀起落,城楼上残余的守军接连被逼到墙角,最终放平了武器。
天亮时分,鱼复城的城头上已经换上了汉军的旗帜。文聘站在城楼顶上,脸上横着一道刀痕,血顺着他下颌淌下去,滴在墙砖上,但他没有注意到。甘宁从城楼下走上来,看了文聘一眼,朝城门方向偏了偏头:“尸体已经清出去了,俘虏关在城东的空屋里。城里的百姓没有伤,守将……”
“战死了。”文聘说,“带了几十个人在城楼里死战,我没留活口。”
甘宁没有多问,走到城垛口,看向脚下的江水:“这座城拿下来,益州东大门就开了。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
文聘在城楼里找到一块干净布,按在伤口上,过了片刻又拿下来,看了一眼:“后面的路,不一定好走。鱼复城只是第一道门。”
当夜,鱼复城头灯火通明,汉军士卒在城墙上设立哨位、修补破损的城垛,把缴获的物资搬进城内仓廪。甘宁派快船沿江而下,向后方的江陵送信;又派斥候沿陆路向张诏主力方向传递消息,告知水军已拿下鱼复城,准备继续西进。
消息很快传到了陆路。张诏正在江岸的一处高地上看地图,斥候快马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鱼复城破城消息报上。张诏接过军报,只看了一眼,递给身边的诸葛亮。
“水路已经进门了。陆路也不能慢。”张诏收起地图,“明日加速,三日内赶到涪陵。”
诸葛亮看罢,将文书折好收进袖中,没有多言,只回了一声:“好。”
鱼复城攻破之后,水军的主力船队得以进入益州腹地的航道。甘宁没有在城里耽搁太久,在城头留下一营守军,便率领其余战船继续溯江西进,下一站是朐忍。
朐忍的守军已经听到了风声。鱼复城陷落的消息沿江传得飞快,朐忍城中人心惶惶。甘宁的战船出现在城外的江面上时,守将还没有等到命令,就自己开了城门,带着部下在城外列队等候。
甘宁站在船头,看着岸边垂头站立的降将,对身边的文聘说:“这个不打了,收了就行。”
文聘点头:“派人进城封存府库,换防岗哨,百姓不动,官吏照旧。”
船队停了一日,办了交割,第二天重新起锚启航。
江风吹鼓船帆,船队继续向西。江面越来越宽,两岸的地势逐渐从峡谷转向缓坡。庞统站在船头,拿着那卷已经翻旧的地图,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隐约起伏的山影,对甘宁说:“过了这道弯,再走两天,就能看到江州了。”
“江州是谁守着?”甘宁问。
庞统顿了顿:“严颜。”
甘宁没有说话。这个名字他知道——益州巴郡太守,以刚烈着称,年过六十,老而弥坚,手里握着江州的全部守军,以城池坚固、法度森严闻名于州郡。
庞统又说:“这是入蜀路上第一个硬骨头。文聘要是提前上岸,严颜不会像鱼复城守将那么好对付——他会在城外设伏。”
文聘在船舷边听到这话,应了一句:“那就走着看。”
船队继续溯江而上,前方的江面在一片雾霭中缓缓展开。
江州的城墙,还远。但风已经变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