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外的江水在七日内被搅动得翻腾不休。大小战船从夏口、江陵、巴丘各处陆续驶来,在江面上一字排开,桅杆如林,帆布叠成一堵灰白色的城墙。岸上的步骑方阵在江风中列了整整三日,每一日都有新的队伍从襄阳、南阳赶来汇合。柴火堆起的灶坑从渡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高坡上,炊烟日夜不绝。
第七日清晨,太阳还没升到江面以上,第一批战船已经拔锚启航。甘宁站在船头,一手扶着船舷,另一只手朝岸上的人影挥了一下。他的身后,五十余艘大船依次离岸,每艘船上都站满了披甲士卒,长矛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掌稳舵,前面就是西陵峡了。”甘宁对舵手说了一句,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的江面。
岸上,陆路队列也在同步开拔。张诏骑在马上,走在队列中段偏前的位置,他的副将跟在身后三十步处,保持着一个不会挡住旗号、又能随时听令的距离。队列沿江岸南侧向东延伸,步卒在前,骑兵在侧翼,辎重车跟在最后面。拉车的驮马打着响鼻,蹄子踩在江滩的碎石上,发出一片细碎沉闷的声响。
楚昀的马走在陆路队列的中段。他身边是李靖和诸葛亮,典韦带了十几名亲卫缀在后面,隔了约二十步的距离。马谡骑着一匹矮脚青马,跟在毋丘兴身后,怀里揣着两卷空简册和一支备用的笔。毋丘兴回头看了他一眼:“路还长,不用急着记,先把路认清楚。”
马谡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前两日走得还算顺畅。江岸平坦,沿途偶有村镇,大多已空无一人——百姓早几天就跑了,只剩几条瘦狗在村口游荡。张诏下令不许进村,也不许碰任何遗弃的物什。一个骑兵路过村口时勒马看了一眼地上的半袋粟米,被张诏远远地喝了一声,那骑兵立刻收回了目光,催马跟上队列。
甘宁的水军在第三日就遇到了第一道关卡。西陵峡的入口处,江面骤然收窄,两岸山势陡然拔高,江水在峡谷间挤出一道深青色的急流。艄公们提前放了绳缆,船首有人持长篙撑住岩壁,整条船缓缓贴着南岸的石壁滑进去。
“停。”甘宁抬起右手,身后的旗手立刻挥动令旗,整支船队在水面上慢慢减速,靠向岸边一处较为平缓的滩涂。
庞统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攥着那张画了很久的地形图,蹲在船头看了好一会儿两岸的山势,抬头对甘宁说:“前面那一段,山上有望台。”
甘宁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江峡高处果然有一座简陋的木台,隐约可以看到有人影在移动。他眯眼看了看,对庞统说:“我看见了,三根木桩搭的,上面最多站三个人。”
庞统点头:“望台,不是哨卡。刘璋没有在江面上设水寨,他只是派人在高处看着。”
甘宁沉默了一会儿,回过头对舵手说:“不用停,继续走。过了这道弯再说。”
船队重新启动,贴着南岸缓缓滑过那片水域。高处的望台上确实有人在张望,但没有放箭,也没有点火示警。庞统收起地图,对甘宁说:“他们没有准备,不知道我们会走水路。”
甘宁“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的江面上,没有再说话。
陆路这边,第四日开始进入丘陵地带。道路从沿江的平地逐渐收窄,两侧的坡地开始出现,间或有溪流横穿而过,水深齐膝,步卒们挽起裤腿涉水,骑兵则沿上游浅滩绕行。张诏派出的斥候前出一日路程,每一队三人,交替传递前方消息。
“前方二十里有岔路,一条向北,一条沿江继续往西。”第五日傍晚,斥候队长蹲在张诏马前汇报,“北面那条路通向武陵,沿江那条路,斥候走了十里,没有看到关口。”
张诏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列,又看了看天色:“今晚就地扎营,明日分兵。”
诸葛亮策马走到张诏身旁:“分多少?”
“你跟我走,还是走武陵那边?”张诏侧过头问他。
“跟你走。”诸葛亮说,“武陵那一路,不需要军师。庞统已经在水上了,这边不能没人。”
张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当夜大军在河谷的一处平地上扎营。篝火沿着河岸排成两行,伙夫支起铁锅煮粥,锅底翻腾的白气在夜风中散了又聚。毋丘兴坐在火堆边,把白天的行军记录誊写在简册上。马谡坐在他对面,正把一枚篆刻的军令印在竹片上,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压得很稳。
第七日,两军分途。
甘宁的水军已经过了西陵峡最险的那几段江面,船队停泊在一处水湾里休整。战船排成两列,船与船之间用跳板相连,士卒们在船上整甲、磨刃、修补箭羽。庞统站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重新摊开地图,对着前方的山势和江流比划了很久。
“鱼复城在前面,大约还有两日水路。城下有一段急滩,大船过不去,需要换小船登岸。”他对甘宁说,“这一段,文聘将军的人可以先行上岸。”
文聘正蹲在江边洗手,闻言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我带两千人先走,从南岸摸上去,你在正面用船吸引守军注意,我占了城下的滩头,再发信号给你。”
甘宁点头:“好。等你发了信号,我带人从正面压上去。”
陆路那边,张诏分出了三千人沿北面岔路向武陵方向推进,主力继续沿江向西。道路越来越窄,山林越来越密,但队伍走得还算顺畅。楚昀策马走在诸葛亮和毋丘兴之间,李靖跟在右侧,不时低头看手里攥着的帛图。毋丘兴的马背上多了一只竹篓,里面装的是沿途各营送来的行军账册,马谡跟在后面,怀里揣着那卷空简册,至今还没有正式落笔。
江风吹过峡谷,裹着微凉的潮气。船队在夜幕降临时分重新启航,顺着水流行进,船尾的灯火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细长的暗影。文聘的船脱离了主队,提前在南岸一处偏僻的浅滩靠岸,士卒们踩着没膝的江水上了岸,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林间。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战船上方的灯火也陆续熄灭,船队借着水势和月影,缓缓向下游的鱼复城方向逼近。
远处,峡谷尽头,鱼复城的城楼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那道城门,还没人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