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襄阳码头薄雾未散。
楚昀一行人登船之时,天色才刚放亮。江水泛着青灰色的光,汉水的晨风裹着水腥气扑面而来。他只带了庞统、李靖、典韦和数十名亲卫,其余诸将尽数留在襄阳。益州的事还没动,荆州不能没有人镇着。
船行半日,庞统一直站在船头。他手里攥着一卷新画的地形图,时不时用手指在纸上比划,又抬头看两岸的江岸和山势。楚昀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
“你还在画。”
庞统没有回头,眼睛盯着远处一道弯曲的江岸:“这一段水势比白帝城那边平稳,但两岸的山势收窄得厉害。若在江中列船,对面山上能埋伏两千弓手。”他顿了一下,伸手指了一下右前方的一片高地,“那里也很适合设伏。”
楚昀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你先记着,回去再核对。”
庞统点头,把地图折好收进袖中,没有再说话。
船过夏口时,甘宁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楚昀没有上岸,只让船队停下补给。甘宁快步走到船舷边,隔着三步拱手,声音压得低:“主公,江夏那边,张仲景先生上个月又去了一次。信上说刘琦已经起不了身了,话也说不利索,但神志还算清楚。”
楚昀站在船舷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知道了。”
甘宁没有再追问。他退后一步,朝船上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去了渡口,吩咐人将一桶桶淡水和干粮搬上船。船队重新起锚,继续往江夏方向驶去。
江夏码头上立着几个人,都是刘琦的属官。为首的中年文吏姓蒯,名良的族侄,在江夏做了六年主簿。他上前几步,拱手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右将军,刘公子已等候多日了。”
楚昀还了一礼,随他穿过江夏城的街巷。沿路的民宅大多闭着门,偶有开着的,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又很快合上了。城中弥漫着一股药味和潮湿的气息,像一条被水泡了很久的旧布。
刘琦的病榻设在后院正房。窗户开着半扇,午后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榻前的地砖上。刘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衣,身形已经完全塌了下去,颧骨高耸,脸颊凹进去两个深坑,只剩眼睛还亮着。
榻边站着张仲景。他见楚昀进来,微微侧身让出位置,低声说:“今日精神略好一些,前几日几乎整日昏睡。”他递过一卷脉案,“这是三个月的记录,将军若要用得上,回头带走便是。”
楚昀接过来放在膝上,没有立刻翻看,先对刘琦说:“来晚了,路上耽搁了几天。”
刘琦的目光缓缓移过来,盯着楚昀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是不是真人。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气息断续:“你总算来了……荆州的事,你替我做主吧。”说话时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力气不够。
楚昀没有客套:“好。”
刘琦闭了一会儿眼,像是在确认这句话已经说出口了。再睁开时,他伸手想去够枕边的那个小木匣,手指抬了几次都够不到。张仲景弯腰帮他取过来,轻轻放在他枕侧。
刘琦的手指按在匣盖上,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里面是江夏的兵符和官印,还有一封我给荆州各郡的信,写了五六天……你拿去,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扔了。”
楚昀接过木匣,握在手里,没有打开:“放心。”
刘琦喘息了一会儿,又攒了些力气,目光中有一丝像询问又像确认的东西:“季玉那孩子……你替我留条命。他还小,什么都不懂。”
“你去了之后,刘琮不会有事。”楚昀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不需要再操心的事,“等他成年,我会安置他一个位置,不让他受委屈。”
刘琦听完这句话,眼睑缓缓垂了下去,像是把最后一桩心事也交了出去。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剩他绵长的呼吸声。张仲景走上前,弯腰探了探他的脉,抬头看了一眼楚昀,轻轻摇头:“就是这一两天了。”
楚昀站起身,把木匣递给李靖,对屋里的人说:“把窗户全打开。”然后他走到廊下,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庞统跟着走出来,站到他身侧,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在等您来,好把话说清楚。说完就松了那口气了。”
当天夜里,刘琦走了。楚昀在院中站了很久,没有进屋。张仲景从屋里出来,朝他拱了拱手,楚昀回了一礼,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第二天一早,楚昀以右将军身份主持了丧事。江夏官吏和旧部披麻戴孝列于灵前,不少人红了眼眶,但没有哭声——刘琦已经病得太久,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庞统也换了一身素色深衣,站在侧后方不远处。有人低声议论:“荆州牧长子,把位子交给了右将军。”议论了几声便沉了下去,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
楚昀在江夏停了三日,把刘琦的后事全部办妥,又和江夏属官逐项核对了府库、户籍、兵册,确认无误后才登船返程。张仲景把三个月的脉案和方子抄录了一份,递到楚昀手里:“将军若要用得上,这些可留作日后查验。”楚昀接过来收好:“辛苦你了。”
船队离岸时,江夏码头上的官吏排成一列,目送船队远去。庞统站在船舷边,手里没有拿舆图,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刘琦这一走,荆州旧部的人心,算是彻底定了。”楚昀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江面上:“定了就好。”
船到襄阳码头时,天色已近黄昏。王威、文聘、霍峻已在岸上候着。楚昀下船,只说了一句:“刘琦走了。后事已经办了。”三人沉默片刻,王威先拱手:“末将知道了。”文聘和霍峻也先后拱了拱手,没有多问。
楚昀穿过码头,踏上石阶,往州牧府的方向走去。暮色中的汉水宽阔沉静,对岸的樊城隐隐可见。贾诩不在队伍里,他已经先一步去了江陵。
州牧府的门前挂着白布,府中仆役正在换灯笼——白纸罩替换了原先的红纱。楚昀站在阶前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跨过门槛,进了正堂。
身后,襄阳城里的街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