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安定后半月有余,州牧府中人来人往,文牍堆积如山。伊籍整饬吏治、马良南下荆南、刘巴应召而来,楚昀一一安顿妥当,帐下文武日渐充实。
这一日,楚昀召集李靖、庞统、陆炳三人,在后堂密议。
堂中只有四人,舆图铺在正中案上,四周烛火通明。庞统自到襄阳以来,日日翻阅各地军报与地形图册,已把西南山川道路尽数记在脑中,此刻站在舆图前,抬手便从关中画到了益州。
“主公,如今的形势已经明朗:荆州已定,孙权困在毗陵以东,曹操困在许昌周边,西边的凉州马腾自顾不暇,这半年的空当,西南方向的汉中与益州,是唯一需要动手的地方。”
楚昀点头:“你说下去。”
庞统手指先在关中西部画了一个圈:“从长安向西,陈仓驻有庞德,槐里驻有赵云,关中西部两万兵马枕戈待旦。以庞德守陈仓道口、赵云守褒斜道口,两路同时南下施压,张鲁便不敢全力北顾。”
“但施压不是真打。”庞统强调,“秦岭粮道艰险,大军一旦深入,粮草周转极耗国力。如今张鲁与马腾暗中往来,若我军主力被拖在汉中以北,马腾从背后袭扰关中,荆州一带又抽不出兵力驰援,便两面受敌。所以北线只能钉,不能打。”
楚昀问:“钉住张鲁,要多少人?”
庞统答:“庞德五千守陈仓道口,赵云五千守褒斜道口,各带两千骑兵机动策应,总计一万五千人足以。张鲁若不出城,便不管他;张鲁若出兵北犯,便据险而守,不与之野战。只要他在汉中一日,便一日不得安眠。”
李靖在一旁点头:“虚实结合。他以为我们要从北面攻他,便不敢南顾。”
庞统接着在江陵位置画了第二个圈:“真正的攻势,要从这里开始。”
“江陵到益州,走长江水路最为便捷。从江陵溯江西上,经三峡,过巴郡,直抵江州,再沿岷江而上便可逼近成都。一路水陆并进,甘宁的水军在前开路,冉闵率步骑沿南岸并行,秦琼为后军接应粮草。这条线一旦打通,刘璋就算有十万大军,也挡不住顺江而下的大军。”
楚昀看向庞统:“荆南四郡呢?”
庞统道:“马良已去荆南,霍峻守江陵,王威守襄阳,荆南四郡只需派少量兵马与文吏前去驻守、宣示归附,无需大举用兵。待益州战事结束,再回头收拢四郡吏治不迟。”
楚昀沉吟片刻,问出一个关键问题:“从荆州出发,大军入蜀,汉中的张鲁会不会从背后袭我?”
庞统笑了:“这正是关键所在。张鲁若有动静,只有两条路:一是从汉中南下,经剑阁、梓潼直入益州——可他若南下,关中的赵云、庞德便立刻从北面大举攻入汉中,张鲁后院起火,首尾难顾。二是张鲁从汉中向东出击,威胁襄阳——可他中间隔着重重山岭,粮道转运艰难,等他绕出来,襄阳城头的王威早已备足了滚木礌石等着他。”
“所以汉中的张鲁,其实是被困住的。”
楚昀看向李靖:“你觉得呢?”
李靖从头到尾听着,此时才缓缓开口:“庞军师的分析鞭辟入里,我只有一个补充——入蜀之后,如何应对益州的守军?”
庞统接过话头:“益州军看似人多,实则分驻各处,成都不少精兵还驻扎在阆中、涪城一带防备汉中。真正在江州、巴郡一线上驻防的兵力不过万人。我军水陆并进,趁他们尚未集结时逐处击破,蜀军便来不及合兵一处。”
“一旦突破白帝城、江州两道防线,成都平原便无险可守。刘璋暗弱,届时要么投降,要么退往南中——南中蛮族并不听他的,退到那里便是死路一条。”
楚昀听罢二人的分析,沉默片刻,目光从舆图上的汉中移到益州,又从益州移回汉中,反复看了两遍,最终抬手拍了拍案面:“就这么办。”
“北线钉汉中,南线取益州。两路并举,以荆州为根本,以江陵为跳板,以长江为通道。先取益州,再合围汉中。”
“兵力分配:甘宁率水军主力三千人,大小战船百余艘,沿江西进;冉闵统步军一万,随船行进,遇城则破、遇阻则开;秦琼领五千人为后军,专司粮草转运与沿江要道设防;高顺领陷阵营一千人为总预备队,哪里吃紧便往哪里去。另以王威守襄阳、霍峻守江陵、文聘协防荆北、马良安抚荆南,保荆州后方安稳,前军才无后顾之忧。”
“北线赵云、庞德即刻进入临战状态,先加派斥候深入汉中侦察,若张鲁有异动,便即刻出击牵制;若张鲁不动,便只驻不攻,待益州战事告捷,南北两路合围汉中。”
庞统听完,微微一笑:“主公定了方向,我便可以把入蜀的详细路线图做出来了。”
楚昀点头:“给你三日够不够?”
“三日足矣。”
庞统起身,朝舆图又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从江陵沿着长江一路向西,经过白帝城、经过江州、经过涪城,最后在成都城的位置落定,轻轻点了点头。
李靖站起身来,看着庞统的背影,对楚昀低声道:“庞士元入帐不过数日,已经把我谋划了半年的东西全部说完了。”
楚昀笑了笑:“所以才叫‘凤雏’啊。”
当夜,军令由襄阳发出,驰往各处驻地:
一道往夏口,命甘宁整饬水军,挑选精锐战船,备足三个月粮草;
一道往江陵,命霍峻修缮沿江码头、囤积军械,做好大军出发的一切准备;
一道往南阳,命秦琼向西南移动至江陵方向集结;
一道往关中,命赵云、庞德增派斥候深入汉中侦察,同时加固陈仓道、褒斜道北口营垒。
四道军令皆是“预备”之意——尚未明确告知各部何时出兵,但每一个人都从字里行间读出了同一个信号:西南,要有大动作了。
五日之后,庞统带着一卷详尽的入蜀地形图再次踏入州牧府正堂。
他展开图卷,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从江陵到成都的每一段水道、每一处浅滩、每一座城关、每一处可设伏的山谷。白帝城的江防布置、巫峡的水流缓急、江州的城门方向、涪城的驻军位置,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楚昀看了很久,最后抬起头来:“庞士元,你这些天是没睡觉吧。”
庞统正色道:“睡了。一天两个时辰。”
楚昀将图卷小心收起,转头对李靖道:“大军开拔之前,还有一件事。”
“刘琦。”
楚昀点头:“我答应了给他一个体面的结局。张仲景前日来信,说刘琦最多还能撑一个月。我要在他走之前,去一趟江夏。”
李靖没有反对:“现在去正好。益州出兵前把刘琦的事情处理完,荆州便再无内患。”
楚昀站到窗前,望着襄阳城外的江面:“备船,明日启程赴江夏。庞士元随行,正好一路看沿江地形。”
庞统应声:“是。”
窗外汉水滔滔东流,襄阳城头旗角翻卷。西南的远山隐在云雾之中,那座叫成都的城还在千里之外,但通往那里的路,已在舆图上一点点被标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