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荆襄才俊
襄阳城安定下来已逾半月,州牧府门前的车马逐渐多了起来。
楚昀下令,遍发招贤文书至荆州各郡各县,不论出身、不论新旧、不论曾为谁效力,只要有才、有德、有能,尽可来襄阳应召。文聘、王威二人联名作保,书信一封封送出,送往襄阳、宜城、南郡、江陵各地的名门大族与隐居贤士。
最先到的是伊籍。
伊籍字机伯,兖州人,早年依附刘表,在荆州多年,与各方名士皆有交情。他身材清瘦,举止从容,入堂之后拱手一礼,态度不卑不亢:“在下伊籍,闻将军招贤,特来相投。”
楚昀起身相迎:“机伯先生大名,我在洛阳时便已耳闻。先生久居荆州,熟谙人情地理,又通晓政务刑名,我正缺先生这样的人。”
伊籍也没有客套:“将军初定荆州,首要之事不在征伐,而在安民。荆州经过刘表晚年纵容、蔡瑁乱政,吏治已然败坏。地方官吏克扣粮饷、压榨百姓者不在少数,将军若要真正稳坐荆州,头一件事便是整肃吏治、清退贪劣。”
楚昀点了点头:“先生此言正中要害。我欲拜先生为荆州别驾,主理吏治考核、官员升降,凡有贪墨横行、鱼肉百姓者,悉由先生查明处置。如何?”
伊籍略一沉吟:“别驾之职,主一州政务,责任甚重。将军信得过我,我便接。”
当日,伊籍便领了印绶,带着几名书吏开始翻查襄阳府库中积压的各郡县吏治档案。
隔日,马良到了。
马良字季常,襄阳宜城人,眉间有一撮白毛,人称“白眉马良”。他入堂时身后还跟着两人,是他的堂弟马谡与族弟马秉。三人皆是一身儒衫,神采奕奕。
楚昀打量着马良:“马氏五常,白眉最良。我听闻先生兄弟五人皆有才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马良拱手:“将军过誉。良本襄阳布衣,承蒙将军不弃,愿为将军分忧。荆州南部四郡——武陵、零陵、桂阳、长沙,距襄阳较远,向来政令难通。若将军信得过,良愿往南郡一行,替将军梳理四郡吏治、安抚百姓、清点户籍粮册,使荆南真正归心。”
楚昀心中暗赞。马良一开口就是整个荆南,这份胆识与眼界,确实寻常人不及。
“荆南四郡,就托付给先生了。”楚昀说,“我拨三百精兵随行护卫,先生到任之后,四郡原有官吏、差役、驻军,悉听先生调遣,不必事事请示襄阳。”
马良郑重应下。
他身后的马谡这时上前一步,笑道:“将军,我堂兄去了荆南,我可不能闲着。我读过不少兵书,也曾随族中长辈练过乡勇,将军帐下若缺一个能出主意的——不妨给我个差事。”
楚昀看了一眼李靖,李靖微微点头。
楚昀笑道:“好,你便留在襄阳,跟着李将军,先熟悉军务。有什么想法尽管说,说对了有赏,说错了不罚。”
马谡眼睛一亮:“一言为定。”
又过数日,襄阳城中来了一位特殊的人物。
此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一看便是清寒之士。他在州牧府门外站了片刻,门吏问其姓名,他只说了两个字:“庞统。”
门吏连忙入内禀报。楚昀正与李靖商议汉中粮道,听到“庞统”二字,手里的竹简放了下来:“请进来。”
庞统字士元,襄阳人,庞德公之侄。他在荆州士林中的名望极高,与诸葛亮并称“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但他性情孤僻,不愿轻易出仕,刘表在时数次征辟,他都推辞不就。
庞统入堂之后也不行礼,只站在堂中环顾一圈,目光在舆图上停了一瞬,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将军接下来要打汉中?”
楚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哦?士元何以见得?”
庞统指了指舆图:“将军坐襄阳、取江陵,荆州北境尽入囊中,目光若只停在荆州,便不会把舆图上的汉中画三道红圈。再说,张鲁暗通马腾,这事襄阳城里已经有人在传了。”
楚昀示意他落座,自己也在主位坐下:“先生既然看出来了,不妨直言——汉中该不该打?”
庞统也不推辞,接过话头便说:“该打。但将军若只是打下汉中,那便亏了。”
“怎么说?”
“汉中只是门户。汉中以南,是益州。益州刘璋暗弱无能,坐拥沃野千里、雄关险塞却不懂用。将军若只取汉中而止步,便等于在门口站了一站,又退了回来。要打就打下汉中后顺势入蜀,取益州、定成都、收川中粮仓,则天下大势尽在将军掌握之中。”
李靖在一旁静静听着,此刻抚掌笑道:“庞士元一席话,把后面五年的仗都说完了。”
庞统看了李靖一眼,又看向楚昀:“但我有一个条件。”
“先生请讲。”
“我不做太守,不做别驾,不领政务。我只要一个参军的身份,能随时说话、随时献策,但不被琐务缠身。”
楚昀毫不犹豫:“依先生。便以军师参赞军机,随帐议事。”
庞统这才躬身一礼:“庞统拜见主公。”
当日傍晚,楚昀在州牧府后院设了小宴,座中只有李靖、伊籍、马良、庞统四人。酒过三巡,伊籍忽然放下酒盏,正色道:“主公,荆州人才虽多,但有一人,主公恐怕还没想到。”
“谁?”
“刘巴。”
楚昀眉头微动:“刘巴?那个刘备几次想招揽都没招到的刘巴?”
“就是他。”伊籍说,“刘巴字子初,零陵人。此人才学卓绝,精于律令、财政、典章制度,尤善治赋理财。但性情极其高傲,轻易不肯低头。他如今应在零陵老家,主公若想用他,恐怕不能像待我等这般遣使相召。”
楚昀沉吟片刻:“依先生之见,该如何?”
伊籍想了想:“主公若信得过我,容我修书一封,措辞不必太恭敬——恭敬了反而被他看轻。只说一句话:将军初定荆州,府库积弊、账目混乱,急需一个敢说真话、不怕得罪人的能吏。若刘子初有意,请来襄阳看一看。”
楚昀笑了起来:“这个办法好。一个‘请来看一看’,比‘征召’管用十倍。”
伊籍当晚便写了书信,派人送往零陵。
数日之后,襄阳城中陆续又有十余名荆州本地的文士、小吏、豪族子弟前来投效。楚昀一一接见,量才任用,或留襄阳,或派往江陵、荆南各郡协助治理。文聘、王威、霍峻各自交了不少旧日同僚的举荐名单,州牧府的中下级官员配置,也终于不再捉襟见肘。
这一日傍晚,楚昀站在州牧府城楼上,望着下方街巷间熙熙攘攘的人流,对身边的李靖说:“打下樊城、拿下襄阳、收了江陵,最值钱的其实不是这三座城。”
李靖问:“那是什么?”
楚昀说:“是人。文聘、王威、霍峻、伊籍、马良、庞统、还有后面这个刘巴——这些人凑在一起,比三座城值钱。城池打下来还要人守,这些人能替我守住一片天。”
李靖笑了笑,没有接话。但他心里清楚,楚昀说这话时,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更远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