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收降的第三日,城中秩序渐渐归位。
州牧府正堂之中,楚昀将手中一沓文书放下,揉了揉眉心。连日来,襄阳降卒整编、府库清点、官吏安抚、百姓归业,诸事千头万绪。好在王威熟悉荆州事务,文聘又在旁协助,许多琐务不需他亲力亲为。
李靖推门入堂,手中拿着一封刚从江夏送来的书信,是甘宁亲笔所书,禀报夏口水师整训进展,同时附了一份沿江各城的情报汇总。
楚昀接过书信快速看完,目光在最后几行停住:“甘宁说,江陵那边有动静。蔡瑁、张允逃入江陵后,霍峻闭门不出,只让二人住在城中旧宅,并未授予兵权。蔡瑁几番催促霍峻点兵备战,霍峻都以‘城中兵力有限、固守有余、出击不足’为由推脱。二人如今在江陵处境尴尬,既不能走,也做不了主。”
李靖微微挑眉:“霍峻这是在拖。”
“拖得好。”楚昀将书信折好放下,“霍峻是聪明人。他看得清形势——蔡瑁已是败将,张允空有虚名,江陵城中兵将不会听蔡瑁的号令。他闭门不出,拒不发兵,就是不愿替蔡瑁送死。”
李靖点头:“但霍峻也没有开门投降,说明他还有顾虑。他有旧主刘表的恩情在,有荆州将士的眼睛看着。主公尚未遣使,他主动来降,会被骂为见风使舵。”
“那就给他一个台阶。”楚昀敲了敲案面,“派人去江陵见霍峻,就三句话:一,我敬他是刘表旧部、忠义之人,攻樊城之时未见霍将军一兵一卒前来驰援,可见他与蔡瑁并非一路;二,江陵城高池深,若强行攻城,我固然要费些手脚,但霍将军手下数千将士要白白送命,值也不值;三,蔡瑁窃居荆州,擅立刘琮,篡逆之罪昭昭。霍将军若交还蔡瑁、交出江陵,我保他官复原职,一兵一卒不损。”
李靖抚掌笑道:“这三句话,句句说在霍峻心坎上。第一句撇清他与蔡瑁的关系,第二句给他台阶下,第三句给他出路。”
“让文聘走一趟。”楚昀说,“文聘是荆州旧将,与霍峻虽无深交,但共事多年,名分在那里。他去比任何人都有分量。”
当日下午,文聘接令后收拾行装,只带十余名亲卫,乘船沿汉水转入长江,溯江西上,直赴江陵。
消息传回江陵时,霍峻正坐在城楼之上,望着长江水发呆。
蔡瑁、张允逃入江陵之后,他面上礼数周到,安排了住处、派了士卒伺候,唯独不肯交割兵权。蔡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几次登门逼他出兵,他都是一句话:“江陵城内只有三千守军,出城野战无异于送死。将军若信不过在下,尽管自领兵马出征,城防交给末将便可。”
蔡瑁当然不敢自领兵出征。他手下那十余名亲信,守个城门都费劲,更不用说与城外大军对阵。于是僵持了下来。
这天傍晚,亲兵来报:“将军,城外有一队人马乘船而来,打着文字旗号,约十余人,为首者自称文聘,求见将军。”
霍峻霍然站起。文聘来了——而且是以楚昀使者的身份来的。他深吸一口气,命人打开城门,亲自到城门口迎接。
文聘翻身下马,拱手一笑:“仲邈兄,多年不见。”
霍峻打量他片刻,目光在他崭新的甲胄上停了一瞬,侧身让路:“文兄请。”
二人在城楼上落座,亲兵奉上茶水,随即退下。城楼下是长江水声,城头晚风拂面,两个荆州旧将对坐相对。
霍峻先开了口:“文兄此来,是为楚将军做说客?”
“是。”文聘坦率答道,“但我也为仲邈兄做一次说客。”
霍峻看着他不说话。
文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慢放下:“当年你我同在刘荆州帐下为将,仲邈兄比我年轻几岁,行事沉稳、军纪严明,刘荆州常说‘守城非霍仲邈不可’。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仲邈兄升了几次官?刘荆州信重你,却始终把你放在江陵,你守的是江陵城,也是荆州的南大门。可蔡瑁夺权之后,你的粮饷被克扣过,你的兵员被削减过,这些事仲邈兄心里比我清楚。”
霍峻没有说话,但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文聘继续说:“刘荆州去世了,蔡瑁秘不发丧、擅立刘琮,此事仲邈兄也知道。你闭城不出的日子,不是不想反抗,是不知道该忠于谁,我说得对吧?”
霍峻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刘荆州待我不薄。”
“他待你厚,但你守的不是刘荆州的江陵了。”文聘直视他,“刘荆州已经死了,如今占据荆州名义的是蔡瑁扶起来的刘琮,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仲邈兄是要替蔡瑁卖命,替一个篡逆之人守城吗?”
霍峻沉默良久,缓缓道:“文兄,你实话告诉我——楚昀如何待你?”
文聘坦然道:“我被擒当日,秦琼捆了我扔在地上,我从泥地里抬起头来,以为必死无疑。但楚将军没有杀我,他麾下将士也没有折辱我。他招降我时说:‘你守樊城三十日,尽心尽职,我敬你是条汉子。如今荆州已乱,你一身本事,难道要替蔡瑁葬送不成?’”
霍峻盯着文聘的眼睛:“你不后悔?”
文聘摇头:“我文聘这一生,最对得起自己的事,就是那天没有死扛到底。樊城血战三十日,我对得起刘荆州了。剩下的日子,我要对得起自己。”
城楼上一阵沉默。晚风吹动二人衣袍,远处的江面上有渔船亮起灯火。
良久,霍峻长出了一口气,伸手端起茶碗:“文兄,你替我带句话给楚将军。”
“什么话?”
“就说——霍仲邈想亲眼见见他。”
文聘笑了起来:“他等着你这句话。”
第二日清晨,江陵城门大开。
霍峻一身甲胄,亲率城中三千守军列于门内,兵刃尽数入鞘。蔡瑁还在城中宅邸里等着霍峻的出兵消息,等来的却是霍峻的亲卫登门:“霍将军请蔡将军移步城外。”
蔡瑁心头一惊,正要喝问,便见四名兵卒已经站在了门口,腰刀出鞘半寸,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蔡瑁面如死灰,他身旁的张允更是两腿发软。
不多时,二人被押出城门外。蔡瑁抬头便看见霍峻立在门口,城外地平线上,文聘带来的十余骑就在百步之外列队观望。
“霍峻!你竟敢背叛刘氏!”蔡瑁怒吼。
霍峻头也不回:“我背叛的是你,不是刘氏。”
他抬手示意,守军让开道路。文聘催马上前,翻身下马,与霍峻并肩而立。二人相视一眼,随即一同望向江陵城中渐次升起的炊烟。
当日下午,霍峻命人封存江陵府库、整理城中兵力名册、安抚军民。两日后,他亲自带着蔡瑁、张允二人,乘船顺江东下,直奔襄阳。
船到襄阳码头,楚昀早已在岸边等候。霍峻下船时看见这一幕,脚步微微一顿——他没有想到堂堂将军会亲自来接一个降将。
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末将霍峻,拜见主公。江陵三千守军、城中府库粮械,一物未损,尽数交割。蔡瑁、张允二人,也一并押来听候发落。”
楚昀上前亲手将他扶起:“霍将军深明大义,保全江陵一城军民性命,功莫大焉。你仍是江陵守将,官秩不变,兼领荆南诸郡兵马,统御江陵、武陵、零陵、桂阳四郡防务。”
霍峻怔了一瞬,随即郑重拜倒:“末将何德何能……”
“我说你当得,你就当得。”楚昀再次扶他起身,转头看向被五花大绑的蔡瑁、张允,淡淡吩咐,“押入州牧府大牢,严加看管,审明罪行之后,依照律法处置。”
蔡瑁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五日后,襄阳城中传出消息:蔡瑁、张允以“秘不发丧、擅立刘琮、篡逆荆州、欺压将士”之罪名,尽数斩首示众。襄阳军民围观者数千人,老将王威当众宣读罪状,一字一句念罢,人群中爆发出震天喝彩。
同日,州牧府正堂之上,楚昀召集荆州新降诸将及原有文武,正式划定防区:王威驻襄阳,总揽荆北防务;霍峻驻江陵,统领荆南四郡;文聘留守襄阳,协理军务兼整编降卒;甘宁驻夏口,统率水军,巡防江面。武关魏延、南阳秦琼、洛阳张诏各守本位,不得擅动。
一张荆州棋局,至此彻底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