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城休整至第三日,天色未明,汉水江面薄雾笼罩。
忽然一叶小舟自南岸破雾而出,船头立着甘宁水军的一名斥候,浑身湿透,甲胄上还挂着水草。他翻身跃下船,踉跄奔入中军大营,值守亲卫认得是自家哨探,连忙将他引入帐中。
楚昀已起身,正在案前翻看樊城府库的粮册。斥候单膝跪地,喘息未定,从怀中取出一枚密封的竹筒,双手呈上:“主公,襄阳急报!刘表已在三日前病故,蔡瑁秘不发丧,连夜扶刘琮继位,如今襄阳四门戒严,任何人不得进出!”
楚昀接过竹筒,拆开蜡封,抽出内中绢帛。上面是甘宁亲笔所书,寥寥数行,字迹急促,显然是在第一时间写下便送出。内容与斥候所言一致:刘表薨逝、蔡瑁秘不发丧、刘琮已立、襄阳戒严。
他看了两遍,将绢帛递给一旁的李靖。李靖接过细读,眉头微蹙,随即缓缓展开:“刘表一去,荆州再无主心骨。蔡瑁、张允把持军政,根基却不牢。襄阳城中文武素来分作数派,有人依附蔡氏,有人暗中倾向刘琦,更有人早已看出曹操势大、荆州难保,私下盘算归降之路。”
楚昀点头:“文聘说得没错,蔡瑁这人,守成有余,应变不足。刘表活着时他还能借势压人,如今刘表一死,荆州这盘棋,他蔡瑁下不动。”
他当即传令:召集诸将,中军帐议事。
片刻之间,秦琼、赵云、冉闵、罗士信、高顺、黄忠、魏延、甘宁先后入帐,文聘也在其中。众人围立舆图前,楚昀将绢帛传示一圈。
“刘表死了,襄阳此时就是一锅沸水,盖子已经被蔡瑁死死摁住,但他摁不了几天。”楚昀手指舆图上的襄阳轮廓,“我们没必要往这锅水里再添柴。想要拿下襄阳,最好的办法是——掀盖子。”
秦琼率先开口:“主公的意思是,不打?”
“打是要打的,但不是我们动手。”楚昀看向文聘,“文将军,你久在荆州,你来替大家说说,襄阳城里谁能替我们掀这个盖子?”
文聘沉默一瞬,随即上前一步。他自归降以来,在众将面前一向少言寡语,此刻却站得笔直。
“襄阳城中能破蔡瑁这局的人,有三。”文聘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是王威。此人是刘表帐下老将,随刘表入荆州二十余年,治军严整、素得军心。蔡瑁掌权后处处排挤他,将他从主力军中调去守南城,名为守要冲,实则边缘化。王威表面隐忍,心中早有不满。若有人给他递一个台阶,他必反。”
“第二是刘琦。”文聘继续,“他是刘表长子,按宗法应继承荆州。蔡瑁扶刘琮继位,是公然篡逆。刘琦虽体弱多病,但他是名正言顺的荆州之主,只要他以长子之名登高一呼,襄阳城中凡是忠于刘表的旧部,都会倒向他。”
“第三——”文聘顿了顿,“是襄阳城中的普通士卒。他们守城为的是吃粮拿饷,不是替蔡瑁送命。刘表一死、援军断绝,城中粮草撑不了太久,士卒私下已经在传‘蔡瑁要拿我们填城壕’的话。只要城外有人告诉他们‘降者免死’,他们的刀就举不起来。”
楚昀听完,若有所思。李靖却微微一笑:“文将军说有三个人,依我看——有三条路。”
楚昀看向李靖:“你详细说。”
李靖走到舆图前,也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条路,王威。文将军与王威多年同袍,一封信就能让他动心。王威若反正,南城门就是我们的。”
“第二条路,刘琦。刘琦在江夏有兵马,虽是残部,但名分在那里。只要主公与刘琦结盟,以‘辅佐刘琦继承荆州’为名,蔡瑁便连法理上的遮羞布都没有了。”
“第三条路,城中士卒。甘宁的水军哨探可以趁夜潜入襄阳,把消息撒遍全城——刘表死了、蔡瑁秘不发丧、樊城已破、文聘归降、大军就在汉水北岸,随时渡江。士卒们知道了真相,蔡瑁就是纸老虎。”
楚昀看向甘宁:“你今晚能派人渡江吗?”
甘宁拱手:“主公放心。我的弟兄里有一半是荆州水乡出身,对襄阳城的暗巷水道熟得很。趁夜放三五条小舟过去,爬水门、翻城墙,比走城门还利索。只要两个时辰,刘表死讯就能传到襄阳城里每一座军营、每一间酒肆。”
“那就动起来。”楚昀当即下令,“甘宁,你今夜先遣精锐哨探渡江,散布消息,让襄阳城里所有人都知道蔡瑁在干什么。文聘,你即刻动笔写亲笔书信,一封给王威,一封送江夏给刘琦。李靖,你派人持文聘的书信连夜赶赴江夏,务必交到刘琦本人手上。”
三人齐声领命,各自出帐。
当夜,汉水江面漆黑如墨。
甘宁亲自挑选了十二名水性最好的哨探,分乘三条窄小渔船,船身涂黑,桨叶裹布,无声无息滑入水中。三人一船,船头一人观察岸上动静,中间两人划桨,船尾一人暗藏短刀与火折子。三条船贴着南岸水草边缘前进,避开襄阳水门正面的哨楼灯火,从一处废弃的排水暗渠潜入了城内。
与此同时,甘宁另派两名哨探登岸后潜至南城城墙脚下。二人轻装短刃,借着夜色掩护,顺着南城外墙的砖石缝隙攀上城头,将文聘写给王威的亲笔信悄然系在一支短箭上,射入王威所居的营房院中。
翌日天明,襄阳城中气氛骤变。
街头巷尾、军营伙房、城楼哨位,到处都在低声议论同一件事:“刘州牧已经死了,蔡瑁瞒着呢!”“我听说是三天前就没的,人已经入殓了,就是不发丧。”“蔡瑁这是在等什么?等荆州变天?”
消息像潮水一样漫过襄阳城的每一个角落。起初是窃窃私语,到中午时分已经有人在市集中公然谈论。蔡瑁派出的亲信到处抓人封口,但越是封堵,议论反而越盛。
蔡瑁在州牧府中连摔了三只茶盏,面色铁青。
午后,王威营中。
这位五十余岁的老将独坐帐中,手中攥着一封已经看了三遍的书信。信上字迹他再熟悉不过——二十年前他们一同在刘表帐下领兵时,文聘就是这一手笔锋。信的内容简短:襄阳必破,蔡瑁必败。我已归降楚昀,主公厚待于我。城中若有人先动,非你莫属。
王威反复读了三遍。第一遍他心中犹豫,毕竟效忠刘表多年;第二遍他想起蔡瑁这些年对他的打压,明升暗降、夺兵削权,几乎将他逼到绝路;第三遍他抬头看了看帐外的襄阳城——这座他守了二十年的城池——然后把信折好,贴身收起。
他起身,掀开帐帘,对守在帐外的亲兵说了一句话:“传我的令,南城诸营将校,今夜戌时到我帐中议事。”
同日黄昏,江夏方向也有消息传回。刘琦读完文聘的书信,当场呕出一口鲜血。他在病榻上挣扎着坐起,亲手写了一封回信,交予信使带回襄阳。信中的意思很明确:蔡瑁篡逆,刘琮不合法,刘琦愿与楚昀结盟,共讨乱党,收复荆州。
楚昀看罢刘琦的回信,又将南城方向的密报与城中散布消息的反馈一一对照,心中彻底落定。
他对李靖说:“襄阳的盖子,已经被掀开一半了。”
李靖笑道:“剩下那一半,明天天亮就能掀完。”
楚昀抬头看了看帐外的天色,又转头看向帐中已然到齐的众将,语气平静而笃定:“传令全军,今夜休整,明日天明渡江。甘宁水军开路,赵云轻骑抢滩,冉闵重骑列阵,秦琼、罗士信、高顺步骑并进。明日午时,我要在襄阳州牧府里用午饭。”
次日天光初现,汉水北岸战船齐发。
五十余艘大小战船满载将士,借着晨雾掩护向对岸疾驰。甘宁立在船头,手持双戟,率先冲向南岸渡口。襄阳南城码头原本驻有守军,但此刻早已被王威的人马控制,船上将士未遇任何阻击便顺利登岸。
赵云率轻骑率先抢入城中,沿主街直插州牧府方向。冉闵率重骑紧随其后,铁蹄踏过青石街面,马蹄声如闷雷滚过整座城池。秦琼、罗士信、高顺率步军分路而行,控制各处城门与要道。
襄阳南城城门早已敞开。王威一身素甲,率麾下三百亲兵列于门洞两侧,甲胄整齐、兵刃入鞘,没有半点抵抗之意。楚昀策马入城经过王威身边时勒马停下,翻身下马,伸手将他扶起。
“王将军,辛苦了。”
王威躬身抱拳:“末将久候主公多时。南城已定,东、西两门观望未动,北门蔡瑁嫡系尚在集结,但军心已散,末将即刻派人前往东、西两门劝降,只消半日,襄阳可定。”
楚昀点头:“王将军驻守荆州多年,此城交给你安抚,我放心。”
话音落下,他翻身上马,率亲卫直趋城中州牧府方向。
北门城楼之上,蔡瑁望着城内涌入的兵甲,面色惨白如纸。他亲眼看见王威开门迎降,亲眼看见赵云轻骑穿过长街,亲眼看见冉闵重骑列阵于十字街口。他回头想找张允商议,却发现张允已经不见了踪影。片刻之后亲兵来报:“张将军已经带着家眷从北门暗梯跑了!”
蔡瑁踉跄后退两步,扶着城垛才勉强站稳。他咬牙切齿半晌,终于狠狠一跺脚:“走!江陵!霍峻在那边还有兵马!”
他带着十余名亲信匆匆溜下北城楼暗梯,策马从北门奔出,一路向江陵方向仓皇逃窜。
赵云率轻骑追出北门十余里,探知蔡瑁一行已经远遁,沿途并无伏兵,当即勒马收兵,回城复命。
当日午时,楚昀策马抵达襄阳州牧府前。
府门大开,府中官吏早已在阶下恭候。楚昀翻身下马,步入正堂。堂中陈设简朴,案上还摊着刘表生前批阅过的文书,墨迹犹新。楚昀没有动那些文书,只是站在案前静静看了一会儿。
片刻之后,秦琼、赵云、冉闵、罗士信、高顺、甘宁、文聘、王威先后入堂。众将甲胄未卸,齐列堂下。
楚昀转过身来,扫视众人一眼,开口道:“传令全军:一,不得擅入民宅;二,不得劫掠百姓;三,不得私取官仓一粮一物。有违者,军法从事。”
“襄阳城中原有一切官吏,各安其职;原有税赋徭役,悉依旧例,不增不减;府库兵器粮草,一律封存造册,等候统一调配。”
“王威为主、文聘为辅,二人共同整编襄阳降卒、联络荆州旧部、安抚城中军民。三日内恢复城门正常开闭,商旅往来悉听自便。”
他顿了顿,又道:“江陵方向,霍峻尚在。蔡瑁逃往江陵必会唆使霍峻抵抗。但我们不急。襄阳已下,荆州北部落定,民心向背已然分明。先让蔡瑁在江陵喘一口气,待我安顿好襄阳、联络好刘琦,再谈江陵不迟。”
众将齐声领命,各自出府行事。
当日傍晚,夕阳西沉,将襄阳城墙染成一片赤红。州牧府中灯火渐起,楚昀独自立在堂前檐下,望着远处江面上最后一抹波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靖缓步走到他身侧,低声道:“主公是在想霍峻?”
楚昀没有回头:“霍峻是个人才,守城是高手。我不想硬打江陵。”
李靖点了点头:“蔡瑁逃过去,霍峻也不会心甘情愿听他的。蔡瑁败象已露,霍峻那样的人,不会为一个败将卖命。”
楚昀微微侧头:“那就先晾着。等他把蔡瑁赶出来,或者自己想明白。”
李靖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夜色渐浓,襄阳城中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这座困锁了数日的重镇,终于重新呼吸。
汉水北岸的樊城炊烟袅袅,南岸的襄阳州牧府前有百姓重新打开了门板,远远近近的犬吠与孩童啼哭声依稀可闻。
建安十二年秋,襄阳易主。
江北江南,尽归楚昀之手。荆州北境,尘埃初定。
而所有人的目光,已不知不觉转向了南方——江陵,霍峻,还有那一座尚未入手的坚城。
第180章确认完毕。您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没有的话就可以直接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