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门尽数被大军攻破,城头上的守军早已逃散一空。整座樊城彻底陷入滔天乱象,街巷间人流奔窜,百姓惊惶哭喊,孩童啼声此起彼伏。各路溃兵漫无目的地四处奔逃,有人从东门冲出,见北门同样被大军把控,慌忙折转向西;行至西门,依旧撞见持戈列阵的兵卒,只得再往南门奔去。樊城南侧紧邻汉江,江面战船密布,水路早已被我方水军锁死,溃兵全无逃生通路。
走投无路之下,一部分荆州兵弃械跪地求降,仍有悍勇之徒抱团负隅顽抗。更有少数亡命之徒趁乱劫掠财物、侵扰民户,城内乱象丛生,难以尽数描述。也有身手矫健者趁着城墙守备空虚,攀着墙垛翻出城外逃亡,只是这类人终究为数不多。城池四面被合围,绝大多数守军或是就地被俘,或是被沿途追剿的兵马截获。
秦琼牵过文聘的战马,提槊领部众沿街往来巡查,配合各路入城兵马逐巷清剿残敌。直至日头高升,街巷中兵刃交击之声才渐渐平息,零星抵抗尽数被荡平。
大局初定,全军即刻分工处置各项善后事宜。
巡查士卒当场拿获多名趁火打劫、奸扰民户的乱兵,直接押至城中通衢要道。当着数千俘虏的面依军法处斩,严明军纪,在场众人无不心惊,再不敢生出歪念。
随后随军民夫、杂役全员出动,收敛城内各处尸身。敌我阵亡将士遗骸分区处置,可辨认身份者择高地深挖厚葬;血肉模糊、难以分辨的尸身统一焚烧掩埋。三十余日连番血战,尸骸遍地,眼下天气温热,若不及时处理,极易引发瘟疫。众人同步清扫街巷,搬走断矛残刃、破碎杂物,逐步恢复城内通行。
亲信官吏率兵接管府衙、官仓与各处库房,将户籍账册、地契文书、粮秣清单全数封存,派兵昼夜驻守,暂不开启盘点。散落全城的刀、甲、弓矢、旗帜等军械物资,被集中收拢堆放,专人看管,等待统一登记造册。
最繁重的便是人员清点与伤亡核验,整整持续了一日一夜。
随军书吏逐一梳理统计:围城三十余日,三面城墙轮番强攻,每日数千将士轮番登城,受滚木、沸水、石砸、坠城、兵刃所伤不计其数。全军直接阵亡两千五百余人,另有重伤一千八百余人,受箭伤、磕碰、扭伤等轻伤两千二百余人。古时医疗条件有限,城头坠伤、沸水烫伤、重物砸击的重伤者,半数以上难以痊愈,即便保住性命,也彻底丧失作战能力。综合核算,此战总计减员三千余人。
伤员被统一安置在临时伤营,轻重伤者分区分治;彻底失去战力的伤残士卒,登记造册后予以抚恤,酌情遣返原籍休养。
被俘的荆州兵总计八千七百余人,书吏逐一点名甄别。老弱、伤残、无战斗意愿者两千三百余人,当场遣散回乡;余下六千四百名青壮降兵,集中整编,自愿随军效力者单独造册,纳入各部调配。
粮草、布帛、军械等各类缴获物资,也分门别类清点完毕,统一交由后勤营封存看管。
诸事梳理完毕,城内秩序逐步安稳。四门派驻重兵驻守,城楼安排士卒轮班了望警戒;数千俘虏集中安置在城外大营,重兵严加看押。主力大军划分班次轮流休整,营中备足酒肉饭食,犒劳连日苦战的将士。
城中局面彻底稳定,中军当即定下规制:全军休整五日。士卒趁此间隙补充粮草、修缮甲胄器械,休养气力、恢复战力。
楚昀、李靖及一众文武将佐则全程无休,五日之内,尽数办结樊城所有善后要务:清点官仓存粮、核对府库金银、归档户籍地契、复核军械缴获、整编降兵、修补城防、安抚百姓、肃清残余细作溃卒,将城内所有乱象彻底抚平,稳固樊城守备根基。
军务间隙,楚昀传令左右,将被俘的文聘带至中军大帐。
文聘身高七尺有余,身躯凛凛,相貌堂堂,周身自有一股久经战阵的悍勇气度,一望便知是当世良将。他垂首立在帐中,神色复杂。
楚昀目视对方,语气平和:“文仲业,久闻你武勇不凡,性情忠勇刚烈,乃是荆州数一数二的良将。”
文聘默然不语。
楚昀缓缓开口:“如今刘表病重卧床,早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荆州军政大权尽被蔡瑁、张允二人把持,二人决意拥立刘琮继位,而长子刘琦亦身染沉疴,奄奄一息。你心中应当清楚,荆襄内部派系争斗早已公开,乱象已现。”
他目光直视文聘:“你口称忠于刘表,可先要辨明本末,你首先是大汉之臣,其次才是刘表麾下僚属。如今旧主命在旦夕,州内权柄旁落,往后你又打算效忠何人?难道要屈从于蔡瑁、张允,辅佐受人操控的刘琮吗?”
文聘长叹一声,眉宇间满是纠结:“末将素来知晓主公威名,昔日北击鲜卑,战功赫赫,心中早已心生敬慕。只是常言道忠臣不事二主,昔日蒙受刘表厚恩,食其俸禄,自当恪守本分,领兵拒守,并非有意与主公作对。”
“此言差矣。”楚昀微微摇头,“上下级相待,各尽其责,他厚待于你,你倾力相报,本是常理。可如今局势已然不同,刘表行将就木,荆州暗流汹涌、纷争四起,你困于旧日恩义,又能坚守到几时?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帐中一时寂静无声,文聘低头沉思良久。他深知荆州内斗已摆上台面,旧主难支,自己进退皆是死局,权衡再三后,终于躬身下拜,语气诚恳:“末将幡然醒悟,愿归降主公,此后任凭差遣,绝无二心。”
楚昀见状颔首,上前伸手将他扶起:“将军深明大势,实属明智之举。从今往后,你我同殿为臣,共扶汉室。”
当下命人为文聘解去缚索,暂令其在帐侧侍立。不多时,李靖、秦琼、冉闵、黄忠等一众文武尽数齐聚中军大帐,众人落座,正式商议下一步军情。
樊城已然克复,将士暂且休整五日,众人首要商议的,便是近在汉水对岸的襄阳,究竟该如何处置。
帐中议论四起,有人直言襄阳城高墙厚,守兵齐整,又背靠荆南诸郡,若是强行猛攻,必定重蹈连日血战的覆辙,徒增伤亡。也有人认为如今樊城在手,汉水航道已被我方水军牢牢掌控,襄阳形同孤悬,内外断绝,只需长期围困,不战亦可迫其归降。
众人各抒己见,争论半晌,始终未有定论。楚昀静听各方言语,待声息渐歇,才缓缓开口:“刘表卧病不起,蔡瑁、张允把持权柄,荆州内部离心离德。襄阳虽兵力尚足,却已是无根之木。强攻非上策,一味死守围困亦耗时过久。依我之见,先以重兵隔汉水施压,一面震慑襄阳守军,一面静观荆州内部变故,待其内乱再起,再顺势而动。”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纷纷点头附和。李靖亦补充道:“主公所言极是。江陵远在南方,路途迢迢,城防坚固,如今断然不可贸然分兵南下。眼下所有力量,皆要集中于汉水中游,紧盯襄阳,牢牢掌控荆北门户。”
战局大策就此定下,紧跟着便是安排襄樊二城留守主将。此地为新得重镇,连接南北,位置要害,留守之人必须智勇兼备、能镇得住局面。
众人斟酌人选,最终议定分职驻守:以黄忠为襄樊总守将,统领城内主力兵马,总管二城防务、抵御来犯之敌,全权负责对外战事;命新归降的文聘为副将,协助黄忠打理城内庶务,整编原有荆州降卒,安抚城中百姓与地方官吏。
黄忠久历战阵,威望素着,足以压服全军;文聘久居荆襄,熟稔本地风土人情,二人相辅,一主外御强敌,一主内安人心,相得益彰。
安排既定,诸将各自领命,分头行事。五日休整之期尚未结束,樊城内外已然秩序井然,城防修缮、粮草囤积、兵马整训有条不紊地推进,整座城池化作一座稳固的前沿大营,静静隔江对峙襄阳,静待荆州风云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