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狭路相逢,四目相对。
周遭杀声震天,入城的大军源源不断从北门、东门涌入街巷,上万荆州守军彻底溃散。有人提刀回身死战,不肯俯首;有人丢盔弃甲,拼了命往城门方向奔逃;不少本地兵卒熟稔地形,纷纷钻进两侧民居、深巷,或是躲入亲友家中藏匿,试图避过兵锋。整条樊城之内,乱作一团。
文聘身旁亲卫早已列阵戒备,他见大势无可挽回,早已命人备好战马,心中只想着冲破阻拦,策马突围。当下不再迟疑,翻身上马,横刀立马于路中,周身杀气骤起。
秦琼一路沿城墙、街巷步行冲杀,并未乘马,此刻双脚稳稳扎在地面,双手紧握马槊,目光沉凝,步步向前。他身上铁甲已溅满血污,面颊上横着一道浅浅的刀痕,正往下淌着细汗,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锁住对面的骑将。
说时迟,那时快。文聘率先催马出刀,刀锋凌厉直劈而来。秦琼脚下腾挪闪避,挺槊奋力相迎,金铁交鸣之声刺耳作响。两边随行的亲卫也瞬间扑杀到一处,刀枪并举,混战在了一起。
文聘一心只求脱身,全无恋战之意,骑在马上出刀又急又快,招招都想逼开对手、夺路而走。可越是心焦,招式越是难以沉稳。一人骑马、一人步战,辗转周旋,刀来槊往,转瞬之间便交手十余回合。文聘胯下战马嘶鸣盘旋,铁蹄踏碎满地瓦砾,溅起一片烟尘;秦琼则如老松扎根于地,马槊吞吐之间,或拦或刺,沉稳如山。
急躁之下,文聘的刀法渐渐散乱,多处破绽接连显露。秦琼久经百战,眼力极准,抓住片刻空隙,手腕发力,长槊骤然横扫。这一击势大力沉,正中文聘腰侧。他身躯一晃,在马背上再也坐不稳,应声跌落尘埃。
身后士卒立刻蜂拥上前,将倒地的文聘死死按牢,绳索翻飞,转瞬便将他捆缚结实。文聘脸贴着冰冷的泥地,奋力挣了两挣,没能挣动分毫,猛地抬起头来,双目赤红,哑声喝道:秦琼!你不过趁我兵败之机偷袭得手,算甚么好汉!秦琼低头看他一眼,并不动怒,只淡淡说了句:胜负已分,多说无益。先押下去,好生看管,莫折辱了他。士卒应声将文聘拖起,往后方押送而去。
主将遭擒,余下荆州残部乱作一团。一部分亲兵红着眼拼死冲杀,想要救人,另一部分人见状胆寒,转身四散奔逃。秦琼麾下将士刀枪齐施,一番狠厉厮杀,负隅顽抗的敌兵尽数倒在兵刃之下。街巷口这一片区域,终于安静下来。
战事稍歇,秦琼目光扫过场中,径直牵过文聘遗留的战马,翻身上马。有了坐骑,行动便迅捷许多,他提槊催马,继续领着部众追剿四散逃窜的溃兵。
马踏长街,蹄声如雷。秦琼纵骑穿过一条窄巷,迎面正撞上一股约莫三四十人的残兵,为首者是个身披铁甲的校尉,正挥刀驱赶着手下翻越一处坍塌的院墙。秦琼二话不说,马槊平端,催马直冲。那校尉闻声回头,只见一骑如电袭来,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举刀格挡。两马交错一瞬,秦琼手腕一抖,槊尖自下而上挑开对方刀身,顺势一送,正中其咽喉。那校尉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仰面栽倒。余下溃兵见主将顷刻毙命,登时跪了满地,磕头如捣蒜。
秦琼勒住战马,扫了一眼这些面如土色的降卒,沉声喝道:丢下兵器,蹲到墙根去!身后亲兵一拥而上,将这群人收拢看押。秦琼却不停留,拨转马头,又向另一条喧闹的街口奔去。
行至半途,忽听左侧一座二层木楼中传来急促的弓弦响动,两支冷箭破窗而出,擦着秦琼的盔缨飞过。他神色不变,反手从鞍侧摘下硬弓,也不下马,只在疾驰中侧身搭箭,循着箭来方向一箭回射。那箭穿窗而入,楼内传出一声惨呼,随即弓矢声戛然而止。秦琼催马至楼下,仰头喝道:楼上还有几人?降者不杀!片刻沉默后,四五支刀剑从窗口丢下,接着几个灰头土脸的弓手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连声告饶。
秦琼命人接手,自己继续沿主街向西推进。越靠近西门,溃兵越密集,已不再是零星散勇,而是成百人聚在一处,虽无建制,却人人面露凶光,显然打算拼死夺门。秦琼远远望见那黑压压一片,当即勒马,回身对传令兵道:去请左翼将军分兵堵住南侧巷口,再调一队弓手登上两侧屋顶,居高射住阵脚,不必射死,逼他们往中间聚拢即可。传令兵飞驰而去。
片刻之后,屋顶箭雨骤起,溃兵被压得纷纷缩向街心。秦琼看准时机,将马槊向前一指,大喝一声:跟我冲!身后百余精骑如利刃般楔入敌阵。秦琼一马当先,槊尖左右拨扫,挡者披靡。那些溃兵本就胆寒,又被箭矢压制,再遭铁骑冲击,只支撑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彻底崩溃,有人丢刀伏地,有人转身往巷子里钻,更多人挤作一团,哭喊声震天。
秦琼并不赶尽杀绝,只率部将敌阵冲散,然后扬声喊道:樊城已破,尔等皆为荆州子弟,何必为已然覆灭的主将枉送性命?放下兵器,我秦琼保你们不死!此言一出,犹在顽抗的百余人面面相觑,终于接二连三地抛下了刀枪。
至此,西门一带再无成规模的抵抗。两路入城大军分头行动,逐街推进清剿,沿路拦截奔逃之敌。厮杀声、喝喊声、求饶声交织在城池各处,久久不曾断绝。直至许久之后,城中大规模的拼杀才缓缓落幕,余下仅有零星搜捕的动静,再无敢公然举兵反抗之人。
秦琼策马立于街口,晚风挟着烟火气扑面而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目光投向长街尽头——那里,一扇被撞歪的民宅木门后,有个幼小的身影正悄悄探出半张脸来,怯生生地朝外张望,旋即又缩了回去,只留下一道窄窄的门缝。秦琼没有再看,拨转马头,向中军大帐方向缓缓行去。身后,残阳如血,将整座樊城的屋脊染成一片暗红。
这座坚守三十余日的樊城,终于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