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城为汉水北岸顶级军事重镇,北墙横亘六百余米,墙体以夯土层层夯实,砖石包面,历经多年修缮,通体坚固厚重,寻常攻势根本难以撼动主体墙垣。城外东、西、北三面掘有八尺宽人工护城河,沟内活水长流,成为阻挡大军推进的第一道屏障。唯有南侧紧邻汉水,依托天然江水设防,未额外开挖壕沟。
李靖定下步步为营的打法。全军先以重型械具压制城头,打乱守军防御部署,再派遣士卒填埋壕沟开辟通路,最后以云梯梯队轮番登城,昼夜交替发起攻势。此番作战全程不用民夫,填壕、架梯、冲锋诸事,尽数由披甲兵士承担。
北墙作为主攻方向,三十架投石机按照二十米的间距密集排布,一架架机括拉满,硕大的青石堆置其上。东西两墙各布设十二架投石机,三面重械同时运转,轰鸣声此起彼伏。石弹呼啸着划破长空,落点刻意避开城墙主体,尽数砸向城头步道、敌楼、值守木屋与煮水灶台。
巨石轰然落地,木石结构的屋舍瞬间崩塌碎裂,砖瓦碎屑漫天飞舞。守军为御敌提前架起的灶台频频被飞石掀翻,原本烧得翻滚的沸水、煮沸的粪水四下泼洒,不少就近值守的兵卒被汤水淋中,哀嚎不止,城头防线屡屡陷入短暂混乱。
樊城守军虽也配备了少量投石机,可无论是打造工艺、器械规格,还是士卒操练水准,都远不及城外大军。这些器械做工粗糙,射程与准头大打折扣,抛出的石弹大多偏离目标,要么坠入护城河,要么落在空旷地带,始终无法对我方阵型形成有效威胁。北墙八座井栏、东西两墙各四座井栏向前推进至射程之内,栏上弓弩手引弦连发,密集箭雨层层叠叠压向垛口,守军只得蜷缩在掩体之后,连抬头还击都变得格外艰难。
借着城头火力被牵制的间隙,填壕行动稳步展开。一队队身披皮甲的士卒两两结伴,肩头扛着塞满沙土与碎石的布袋,压低身形快步冲向护城河。抵达沟边便奋力将布袋掷入水中,沙土层层堆积,渐渐垫高沟底。一队人马退回休整,后队立刻补上空位,人流往来如梭,从无间断。皮甲足以抵挡流矢与零散飞石,极大降低了伤亡,短短数日,三面护城河便被分段填平,一条条坚实通路直抵墙根之下。
通路打通后,全军迅速架设云梯。北墙共计三十架云梯,东西两墙各十一架,均以二十米为标准间距排布,梯首的铁钩牢牢扣住城垛,严防被守军推翻。每架云梯配属二十五名兵士,两人俯身死死扶住梯身稳住重心,三人驻守梯下随时接应,剩余二十人分成梯队轮番攀爬。云梯之上可同时容纳四五人前行,前队奋勇向上,后队紧随衔接,攻势一环扣着一环,始终没有片刻停歇。
敌楼之上,文聘已是日夜不得安歇。整座樊城三面受敌,全线防线都要靠他一人统筹调度,他只能骑着马在各门之间不停奔走,哪里战况吃紧便赶往何处督战。麾下兵卒拼尽全力死守,滚烫的沸水、粪水顺着垛口不断泼落,大小滚木、擂石接连砸下。城中闲置屋舍、廊柱尽数被拆解,木料砖石源源不断运上城头,防御物资始终不曾断绝。城墙上下厮杀之声终日不绝,箭雨交织如网,血腥气息弥漫在整座城池上空。
樊城官仓积粮丰厚,单单供给守军便足支七八月,再辅以民间存粮、宰杀牛马,固守一年亦无难处。只是粮草、器械再充足,也解不开城中盘根错节的人心困局。
文聘本是南阳宛县豪族,族中田产、部曲众多,在地方颇有势力,却并非研习经学的世家士族。刘表出身汉室宗亲,素来偏重蔡、蒯这类名门望族,心底始终瞧不上行伍出身的豪强。他惜文聘一身勇武、熟稔边防,故而委以守土重任,却始终将其排斥在核心权力圈外。后来刘表迎娶蔡氏,妻弟蔡瑁一跃成为荆州实权人物,与张允联手把持军政。蔡瑁精于算计,论勇武、战阵远不及文聘,又忌惮对方手握重兵,二人素来面和心离,彼此互不信任。
如今刘表卧病不起,荆州大权彻底落入蔡瑁一党手中。樊城被围三十日,后方不见一兵一卒援军,也无片纸指令,明眼人都能看出,中枢早已无意驰援。文聘心中五味杂陈,他并非愚忠之人,只是受刘表提拔之恩,又念及樊城百姓、麾下将士,始终尽心竭力。可日复一日的苦战、遥遥无期的外援、军中日渐低迷的士气,让这位勇将渐渐生出力不从心之感。不少士卒看清局势,斗志消磨,应付差事者日渐增多,整座城池的守备根基,已然悄悄松动。
夜色笼罩四野,城头灯火摇曳。文聘凭栏而立,晚风掀动战甲,眼底满是疲惫。
我文仲业出身南阳豪族,不靠门第虚名,只凭刀马立身。刘表用我之勇,却轻我出身,蔡瑁之流身居高位,胸无大略,偏偏手握权柄。如今主君病危,荆州四分五裂,我困守此城三十日,外有强敌环伺,内无分毫支援。将士们疲于奔命,人心渐散,纵我有浑身本领,又能撑到几时?我守的不过是一份恩义,一方乡土,绝非为蔡氏那些弄权之徒卖命。待到防线彻底崩裂,与其困死孤城,不如率领残部奋力突围,尚能保全一众弟兄性命。
城外中军大帐内,烛火明亮,楚昀与李靖正对沙盘议事,赵云等一众文武分列两侧。
楚昀手指沙盘上樊城轮廓,缓缓开口:“围城已有三十日,连日强攻下来,我观城头守军已是强弩之末。文聘虽是良将,奈何独木难支。刘表病重,荆州派系争斗不休,蔡瑁掌权后处处排挤于他,后方断绝支援,军中人心浮动。依我判断,再耗五日到十日,城防必然彻底瓦解。”
话音刚落,帐下诸将纷纷请战,个个战意昂扬。
“主公!末将愿明日一早领兵登城,一举破城!”
李靖抬手压下众人声浪,沉声道:“诸位稍安。如今守军疲态已显,却仍有战力,贸然总攻难免平添伤亡。我意先连日施行昼夜佯攻,虚实结合。投石机不间断轰击,士卒轮番列阵呐喊,做出强攻姿态。我军轮换休整,可城上守军必须全程戒备,连安稳歇息都做不到。数日下来,定能将他们最后几分体力彻底耗尽。”
众人纷纷颔首赞同。
“除此之外,命高顺率领麾下陷阵营待命。”李靖目光扫过帐中,“陷阵营士卒皆是精挑锐士,身高体壮,披重甲、熟战阵,向来视死如归。待守军极度疲惫之时,便以此千人锐士为先锋,配合主力发起总攻,一鼓作气登上城头。只要在城墙之上站稳一片立足之地,后续大军源源不断跟进,樊城便可彻底攻破。”
部署既定,军令连夜传至各营。
接下来数日,樊城之外再无间断。白日里石弹如雨,云梯阵列轮番冲锋;入夜之后,营中号角阵阵,士卒鼓噪呐喊,作登城之势。城头守军神经时刻紧绷,不敢有半分懈怠,日夜轮值不休,人人眼布血丝,身心俱疲。
数日疲敌之后,总攻之日终于到来。
清晨时分,三面投石机一同轰鸣,密集石弹再度覆盖城头,损毁残存的防御工事。鼓声震天,高顺身披重甲,率领一千陷阵营甲士向前突进。这支劲旅人人身披厚铁甲,身形挺拔,步伐沉稳,一往无前。
云梯尽数靠上城墙,陷阵营士卒顺着梯架飞速攀爬,任凭城头滚木、飞石、沸水倾泻而下,依旧前仆后继。几番拉锯,终有大批甲士成功冲上城头,与守军短兵相接。
城头杀声震天,双方士卒扭打厮杀。登城的兵马不断增多,立足的范围一点点向外扩张,守军节节败退,整条防线彻底陷入混乱。
文聘见大势已去,心知城池再难守住,当即翻身上马,集合身边残存精锐,打算从城门突围。乱军之中,两支人马迎面相撞,文聘横刀立马,抬眼望去,对面一将银甲长枪?来将胯下黄膘马、手中长槊,正是秦琼。
秦琼身经大小二百余战,每战必冲锋陷阵,从无空手而回。昔日也曾率劲旅直捣敌营中军,勇名远播。此刻二人狭路相逢,四目相对,樊城之内,最后的死战就此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