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对峙之势僵持日久,各方只以小股哨骑、巡船相互试探,无人敢率先掀起大战。洛阳将军署内外,一面严守防务、转运粮草,一面安抚民生、打理诸般庶务,秩序井然。
这日午后,陆炳风尘仆仆踏入正厅,连日赶路的疲惫尚未褪去,入内便对着端坐案前的楚昀躬身行礼。
“主公,此前您遣我寻访南阳张机张仲景,如今人已寻到。”
楚昀放下手中军情文卷,眼中露出喜色:“一路辛苦。听闻此人隐居乡里,不肯出仕,现下他境况如何?可愿前来?”
“回主公,张机始终无心仕途,从未就任南阳太守一职。这些年来他扎根南阳乡野,走村串户问诊施药,闲暇便整理医案、钻研药理。属下登门道明主公心意,言及如今战火不休,军民伤病无数,又帐下有亲信之人身染暗疾,久难调治,他心怀仁善,当即应允随行,如今已安置在城南清静客舍歇息。”
不多时,陆炳引着一人入厅。来人年约四旬,布袍简履,神色温厚沉静,周身透着医者独有的从容气度,正是当世名医张机。二人见礼已毕,分宾主落座。
楚昀开门见山:“久闻先生医术冠绝一方,如今帐下有两位得力之人身体亏空,寻常医者束手无策,特请先生前来诊治。”
张机微微颔首:“行医救人本是分内之事,将军但说无妨。”
“一人乃是太史慈。”楚昀缓缓述说病情,“子义常年征战沙场,刀箭旧伤遍布周身,经年累月淤积在经络之间。近来驻守开阳,营寨起居简陋,又逢寒暑交替,偶染风寒,旧伤频频牵动,时常周身乏力、筋骨隐痛、夜卧难安。旧伤纠缠多年,寻常汤药只能暂时压制,无法除根。我已传信令他动身来洛,按路程估算,自开阳出发,十日左右便可抵达。”
话音稍顿,他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另一人是郭嘉郭奉孝。他随我筹谋划策,日夜殚精竭虑,本就心神耗损过重。其人平素行事随性,酒色不加节制,又常年服食五石散,日积月累,身子早已被暗中掏空。如今看似无急症缠身,实则时常咳喘心悸、精神恍惚、寝食难安,脉象虚浮,已是危兆。”
张机闻言眉头微蹙,神色郑重起来:“原来竟是服食五石散所致。此方本是先辈所创,原用于医治风寒痹痛、体虚畏寒,可如今世人滥用乱服,更是在药散之中掺杂铅粉、礜石乃至水银之物,药性陡变,化为剧毒。”
他稍作解释,将其中利害讲明:“五石散以钟乳、石英、硫黄诸类矿物为主料,金石药性刚猛,再叠加铅、汞一类重金属毒物,入口之后短时间内令人血脉贲张、精神亢奋,世人便误以为能强身解忧,纷纷效仿。可金石之毒沉积五脏,日积月累侵蚀脏腑、耗散元气,再加上酒色放纵、彻夜劳神,内外交侵,便是金玉之躯也难以支撑。奉孝先生如今的状况,便是毒物内积、气血两亏、五脏失和,看似无恙,实则寿元已受大损。”
楚昀轻叹一声。郭嘉智计无双,是帐中核心谋主,太史慈勇冠三军,也是镇守一方的柱石,二人若早早陨落,皆是莫大损失。
“还请先生费心,待子义抵达后,一并为二人尽心调治。”
“自当尽力。”张机起身,“先去诊视郭先生脉象,辨明虚实,再斟酌药方。待太史慈将军到府,再另行辨证施药。”
陆炳在前引路,一行人转至郭嘉住处。案头依旧堆满各地文书,可见即便身体不适,他依旧未曾放下公务。郭嘉倚坐窗边,面色偏红,眼神却略显涣散,见到众人,强提精神相见。
张机凝神搭脉良久,又询问日常作息、服药频次、身体感受,沉吟许久才收回手。
“奉孝先生之症,棘手得多。”张机直言,“金石毒物沉积肺腑、血脉之间,再加劳神纵欲,元气耗泄殆尽。如今首要之事,需循序渐进停服五石散,骤然断药必会引发药性反噬,周身剧痛、狂躁不安。之后再用汤药逐步清解体内毒邪,固本安神、调养五脏。另外必须严戒酒色,规整作息,不可再彻夜思虑操劳。三分靠药,七分靠养,若依旧我行我素,便是神丹也难续命。”
楚昀一一记下,当即下令:专门拨出人手看管郭嘉起居,约束饮食作息,严格遵照医嘱行事。
回到正厅,张机写下方剂,一分为二,一份为郭嘉排毒固本之用,另预留通经活血、养护经络的药方,待太史慈到后使用,同时附上外敷药膏配方、日常起居禁忌与行止规矩。
“我暂且留在洛阳一段时日,按时复诊,根据脉象变化调整药方。药材方面,需多用固本解毒、温补经络之品,还请将军备齐。”
“此事交由府中库署全力筹办,所需之物,无一短缺。”楚昀满口应下,又命人收拾一处幽静院落,专供张机居住,配给药童协助炮制药材。
安排完诊疗诸事,楚昀转而商议前线防务。开阳乃徐州北部重镇,太史慈调离之后,防线不可空虚。当即便传下将令,命关羽领军赶赴开阳,接替太史慈坐镇防务。
关羽沉稳勇武,治军严整,麾下将士久经战阵,由他驻守开阳,北御曹军边境兵马,稳守徐州防线再合适不过。军令快马送出,直奔关羽驻地,命其接令后即刻整军启程。
旬日光阴转瞬而过。太史慈一行按既定行程,自开阳赶路十日,平安抵达洛阳城。一路慢行休整,并未牵动旧伤。入城之后,他第一时间前来拜见楚昀。
楚昀见他面色仍有倦色,便不再多谈军务,直接命人引他去往居所,随即请来张机复诊。
张机望闻问切一番,为太史慈辨证开方,以汤药温经通络、活血化瘀,搭配外敷药膏化解经年瘀滞。同时反复叮嘱,现阶段以静养为主,暂缓繁重军务,一步步调理根基,减少旧伤复发。
自此,张机每日按时前往两处居所复诊调方。郭嘉循序渐进停掉五石散,熬过几轮药性反噬,心悸咳喘之症渐渐缓解,神色日趋沉稳。太史慈安心休养,筋骨隐痛不断减轻,气力也稳步恢复。
洛阳城内不少军民听闻名医在此,也纷纷前来求诊。张机宅心仁厚,不论将士还是寻常百姓,皆一视同仁,悉心施治,一时之间口碑传遍远近。
众人闲暇闲谈医道,有幕僚开口进言:“仲景先生精于内科伤寒、脏腑调养,可军中将士多有金创、断骨、关节旧伤,恰逢短板。当世还有一位神医华佗,字元化,居于沛国谯县,与曹操乃是同乡。此人尤擅针灸、外科接骨,手中更有麻沸散可施刀圭,专治跌打顽疾,乃是军中最紧缺的良才。”
另一人随即补充,道出其中隐情:“二人虽是同乡,相处却并不和睦。曹操常年受头风顽疾折磨,一向倚重华佗诊治。只是汉世重士族、轻方技,医者身份低微,华佗本是儒士出身,不甘终生以行医为业,屡次借着诊治之机,想要向曹操求取官职。后来他又谎称家中妻小患病,滞留故乡不肯赴许都应召,几番欺瞒、抗命,早已惹得曹操心生嫌隙。如今华佗留在谯县,看似安居乡里,实则处处受当地官吏监视,处境颇为尴尬。”
楚昀听得心中了然。曹操性情强势,最忌旁人挟技要挟,纵然念及同乡情分,也不会纵容这般举动。也正因如此,华佗在曹营地界终究难以立足。
“既然如此,便可派人前往谯县寻访。”楚昀当即拍板,“不必强求他出仕为官,只讲明我辖地之内任其自由游历行医,每年拨付经费药材,接济贫苦病患。以他如今处境,想来愿意脱身前来。”
说罢,他挑选数名精干之人,乔装成行商走客,避开曹军关卡盘查,悄悄前往谯县寻访华佗。
待到郭嘉、太史慈二人病情彻底稳住,步入长效调养阶段,楚昀再次设宴款待张机,谈及日后去处。
“先生医术济世,我有心请先生留任属地,或是坐镇一方医馆,不知意下如何?”
张机笑着摇头:“我本山野之人,不惯官场拘束,也无意担任南阳太守一类官职。这些年走乡行医,早已习惯自在游历。”
楚昀并不强人所难,顺势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我方辖地之内,先生可随心往来游历、义诊救人,各地驿站、仓廪皆可为先生提供便利,每年拨付一笔经费,供你采购药材、接济贫苦病患。若是途中遇到有心学医的子弟,先生愿意收徒传道便收,不愿也全凭先生心意。”
这番安排正中张机下怀,他躬身致谢:“将军仁心惠及苍生,老朽感激不尽。”
另一边,关羽领命抵达开阳,顺利接掌防务。他到任之后,重整营垒、严明军纪、增派斥候,徐州北部防线布防愈发严密。曹军驻守边境的部将见开阳换了守将,戒备森严,也不敢轻易寻衅。
闲谈间,楚昀忽然想起南阳旧人,转头看向张机,笑着问道:“先生常年在南阳乡野行医,想必听过黄忠黄汉升的名号。他也是南阳本地人,膝下有一子名唤黄叙,自幼体弱多病,多年来四处寻访良医。不知二人可有照面?”
张机闻言稍作回想,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黄汉升的名头,我在南阳时早有耳闻,也屡屡听闻他为幼子求医奔走。说来也是造化弄人,我常年游走村落、四处施药防疫,极少固定驻守一城;他多半时间守在宛城左右,往来寻医也多在城内医馆。
前后数年,他数次听闻我在周边义诊,特意带着幼子赶来,偏偏我刚转去别处乡野;偶尔我落脚宛城短暂停留,他又恰巧因公事或是外出寻药离城。几番下来,始终机缘相错,终究没能见上一面,也未曾为那孩子诊脉开方。”
楚昀闻言抚掌笑道:“原来竟是这般屡次擦肩而过。汉升为人忠勇沉稳,唯独放心不下幼子,多年来为此劳心费神。如今先生定居我方辖地,正好了却这段遗憾。我即刻传信,令汉升亲自携黄叙前来洛阳就诊。唯有他亲自随行,方能安心照料孩儿起居。”
话音落下,他又顾及南阳防务,继而安排道:“南阳重镇不可无人坐镇,秦琼如今已回驻附近,便由他暂代黄忠统领守军,接管一应边防事务。”
“救人本就是我的本分。”张机慨然应下,“那孩子先天体虚,重在固本培元、长久养护,只要安心静养、按时服药,便能慢慢稳住身子。待父子二人到来,我自会悉心诊治。”
军令与书信一同交由快马,星夜驰往南阳。
远在宛城的黄忠接到来信,得知多年求而不得的名医张机就在洛阳,又听闻主公准许他亲自带儿子前往调养,防务也由秦琼接手,心中又惊又喜。多年心结终于有化解之机,他不敢耽搁,一面交割兵符、交接防务,目送秦琼入城接掌营务,一面收拾行装,细心照料黄叙,择定吉日,动身赶往洛阳。
至此,寻访华佗、调理郭嘉与太史慈、邀约黄忠父子前来就诊,数件要事一一排布妥当。洛阳城内名医坐镇,各处防线良将分守,内外诸事井井有条。
中原对峙的僵局仍在延续,而一桩桩人事变迁、因缘际遇,已然在暗流之中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