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建安十一年秋末出师转战，大军先定西北、再归洛阳，又辗转南阳、寿春、丹阳、夏口诸地，且战且休，几经寒暑更迭，转眼已是建安十二年盛夏。
是日，荆州使者抵达洛阳城外。守门将士验明身份，安置其于城南馆驿歇脚，随即入将军署通报。
次日清晨，楚昀端坐将军署正厅主位，麾下文武僚属分列两厢，各司其位。荆州使者持刘表手书入厅，立于阶下，神色倨傲，开口便是问责之言。
“荆襄与各州向来划地自守，相安无事。将军无故兴兵，攻破江夏夏口，占据城池郡县，截留荆州转运的粮船、战船与军械无数。今奉荆州牧之命前来，请将军即刻归还疆土、交还物资。若执意不从，荆襄水陆大军即刻压境，届时兵戈相向，悔之晚矣！”
话音落罢，厅内议论骤起。
部分老成幕僚出列劝谏，言道中原战乱连年，四方势力交错纠缠，不宜无端激化南线矛盾。如今各方疆界初定，百姓刚得喘息，不妨遣使往复周旋，划定明确边界，暂且息事宁人，优先安抚属地、积蓄实力。也有人忧心荆襄坐拥江汉之地，水陆底蕴深厚，真要全面开战，势必陷入长久拉锯，南北民生皆会再遭涂炭。
一众武将闻言纷纷反驳，声气刚烈。
“黄祖盘踞夏口多年，独霸长江水道，纵容部曲屡屡越界劫掠、挑起边患，早已失了守土之责。我军攻取夏口，是为肃清江左祸乱、贯通南北航路，名正言顺！将士浴血苦战换来的疆土战果，绝无拱手归还之理！荆州若敢步步紧逼，我等自当整军戒备，从容应对！”
两派言论各执一词，厅堂之内气氛渐紧。
楚昀抬手，压下满堂争议，目光落于阶下使者，语调平稳却立场坚定，分毫不让。
“夏口为江汉咽喉，黄祖据地自专、闭塞航道、屡启边衅，残害沿江百姓，罪证昭然。我出兵征讨，只为安境保民、畅通水路，并非无端侵占。两军对垒，胜负既定，城池、粮械皆为战时所得，自古为行军常理。”
“我本心向安定，不欲无端大兴兵戈，愿与荆州各守边界、互不侵扰。但若荆州执意寻衅，我司隶、南阳、徐州将士，皆有守土之心。”
一番辩驳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彻底回绝了荆州的无理索求。使者面色数变，自知口舌无功，只得悻悻躬身，退回馆驿，静待归程。
使者既去，满堂文武并未散去。众人围坐议事，并未急于论及决战，而是逐层剖析天下态势，研判各方藏在台面下的心思。
有幕僚率先起身，徐徐说道：“明公，荆州如今早已是外实内虚。刘表久病缠身，常年卧榻，精力不济，州中日常政务渐渐无力打理。如今荆襄大权大半落入蔡瑁、张允之手，二人依仗蔡氏外戚之势，把持水陆兵权，心中早已暗生投靠许都之意。此番遣使问罪，明面上是讨要疆土物资，实则是蔡、张二人借机试探我方虚实，并非刘表本意。”
“以刘表向来守境自保的性子，纵使丢了夏口，也不愿轻易掀起大战。可他身侧妻族、掌兵将领皆是一心攀附曹操，内外裹挟之下，他已是身不由己。往后荆州行事，怕是再难由他一人决断。”
又有谋士梳理敌我实力与各方掣肘：“曹操如今境况亦是窘迫。历年战事损耗极大，白马津一役折兵近万，下邳之战夏侯惇所部损兵八千有余，再加臧霸麾下两万三千将士归降我军，前后累计损兵逾四万。大批精锐士卒、久经战阵的将校就此折损，配套的甲胄、弓弩、战马、营帐更是损毁无数，军备储备一时难以补齐。
眼下他仅掌控兖州七成、豫州七成有余，徐州也只余下北部小片区域。青、幽、并三州皆与其毫无瓜葛，少了大片兵源与赋税之地。连年征战让多地农田荒芜，府库日渐空虚，他暗中发掘古墓填补军用，终究只是权宜之计。许都还要供养汉室百官、维系宫室徭役，开支繁杂，钱粮始终捉襟见肘。如今他能守住现有地盘已是勉强，想要大举调兵远征，心有余而力不足。”
秦琼起身拱手，接着说道：“反观我方，西据司隶全境，北扼黄河白马津天险，南控南阳、夏口要塞，豫州汝南全境在手，徐州大半郡县归心，东线丹阳、秣陵、京口沿江布防，以毗陵为界与江东孙氏相望。疆域连贯，山河险塞尽在掌握，人口、兵源、粮储皆占上风。我军胜多败少，缴获颇丰，将士士气高昂，防线布设周密。”
众人谈及后方根基，纷纷面露安稳之色。
“前线能够从容布防，全赖扬州腹地治理得当。昔日收编袁术旧部，阎象、杨弘二人常驻寿春、庐江一线，总理扬州全境屯田、户籍、粮秣与账册庶务。二人精通钱粮核算与民政调度，数月之间规整地方秩序，统筹粮草转运，源源不断向前线输送军需，让大军从无断粮之忧。
另外，年少勇将陈武归附之后，扎根庐江江岸，专职编练水军。他熟习水性，通晓江防利弊，收拢沿江渔民、散卒与流寓之人，日夜操练打磨。如今麾下已有一支初具战力的沿江水师，既守住了庐江江面安稳，也为日后长江沿线防务储备了骨干力量。只是水师尚在成长阶段，战船、战法仍需慢慢打磨，暂不宜投入大规模会战。”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各方优劣、内外隐患剖析得通透。
楚昀听罢，缓缓开口，定下当下方略：“论硬实力，我军确实占据优势。但天下未定，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江东孙氏隔江观望，四方郡县历经战火，民生尚待恢复。我等举兵初衷，是为拨乱反正、安定苍生，若主动兴师，难免落得穷兵黩武的非议，失了人心与名望。
如今荆州内部派系纠缠，曹操钱粮兵力皆有短板，他们即便有心联手，也绝非一蹴而就。蔡瑁、张允急于投靠许都，必会不断撺掇出兵，但刘表尚在一日，荆州便难做到全军一心；曹操自顾不暇，也不敢倾尽家底来犯。
依我之见，不必急于求战。敌军若只是边境寻衅、小股试探，便以守为主，步步牵制；若当真大举压境，我再凭险拒敌，师出有名。眼下首要之事，是继续整饬属地、修缮城防、囤积粮草、操练兵马，同时紧盯襄阳与许昌的动向，静观其变。”
众人纷纷颔首称是。议事完毕，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传出，并非集结大军决战，而是以加固防线、增派哨探、分区戒备为主。夏口、南阳、武关、白马津、徐州北线、丹阳沿江各防区，各自增补守兵、修缮工事，斥候小队昼夜往来，探查边境动静。
视线转回襄阳城内，局势远比外界猜想的更加纷乱。
许都密使早已入城，私下与蔡瑁、张允达成默契，约定南北呼应，伺机联手施压。二人得了外力支持，愈发急切想要促成战事。他们轮番入内寝拜见刘表，以收复失地、重振荆州声威为由反复劝说，蔡氏也在一旁软语相劝。
卧榻上的刘表咳喘连连，面色枯槁。他心知大战一起，荆襄百姓又要遭难，百般不愿，却架不住身边人日夜游说，更清楚兵权已然不在自己手中。几番挣扎后，他终究无力强硬阻拦，只得默许麾下整军，却也留了心思，只准许边境增兵、列阵对峙，严令各部不得率先越界开战。
蔡瑁、张允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公然违逆刘表名义上的指令。二人只得暗中调遣兵马：一部分士卒开赴夏口以北布防，一部分北上逼近南阳边境，水陆两军在疆界处屯驻，摇旗造势，不断派出小股游骑、哨船越界滋扰试探，却始终按兵不动，不敢发起总攻。
豫州境内，曹操亦是进退两难。他接到联手夹击的约定，可清点兵马、核算粮草之后，深知根本抽不出主力远征。最终只能从兖州、豫州各郡抽调部分郡兵，开往南部边境列阵，做出呼应荆州的姿态，实则只是虚张声势，主力依旧留守腹地，防备我方趁机突袭。
一时间，从黄河渡口到江汉两岸，数千里边境之上，三方兵马层层对峙。旌旗相望，鼓角相闻，小股冲突时有发生，却始终没有爆发大规模决战。
襄阳城内，刘表的病情时好时坏，府中嗣位之争暗流涌动，刘琦处境愈发艰难，暗中已有避祸之意；蔡氏一族加紧掌控内外事务，只待时机彻底掌控荆州。
许昌城中，曹操一面应付前线防务，一面为钱粮、军备短缺而焦头烂额，暗中筹谋新的敛财与补兵之法。
我方属地之内，阎象、杨弘在扬州继续梳理民政粮秣，稳步扩充屯田；陈武在庐江督练水军，打造战船、打磨战法；各路将领各司其职，守险练兵，静待时局变化。
建安十二年的盛夏，中原与江汉并未迎来惊天动地的决战，反而陷入了漫长而微妙的相持阶段。明面上是两军对垒、剑拔弩张，暗地里却是各方势力的算计、拉扯与博弈。
风云涌动之下，谁都清楚，平静只是暂时的。积压的矛盾、暗藏的野心、交错的利益，终有一日会彻底爆发。而在此之前，每一方都在隐忍、筹谋，积蓄着接下来一决高下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