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南北大营对峙之势既定,大江两岸旌旗相望,隐隐鼓角随风传荡。
楚昀所部中军扎在秣陵以北开阔平地,连环营垒层层延展,壕沟纵横交错,营前拒马、陷坑排布完备,整座大营守备周密无隙。李靖划设的布防方略攻守兼备,正面卡住孙策主力进兵路径,后方牢牢扼守大江渡口粮道,左右依托丘陵山势布防,尽占丹阳地利。一万六千援军落地之后,步骑分区驻防、轻重兵种互为配合,原本节节溃败的丹阳防线瞬间稳住根基。
营中各项部署安顿妥当,楚昀择心腹僚佐携书信、粮帛为礼,赶赴曲阿拜见朝廷正式任命的扬州牧刘繇。书信措辞恪守州中尊卑礼数,文中言明,自己自表扬州刺史,执掌江北四郡,刘繇身为扬州牧总领全扬州疆域;孙策仅凭私部兵马围困秣陵、进犯州土、蚕食郡县,形同作乱,南北两方同属扬州,理应联手御寇。双方定下联防约定:北军主力在外野战牵制敌军主力,刘繇所辖各部固守城池郡县,各处互通斥候情报,遇袭彼此发兵驰援,互不闭门自保。
刘繇困守曲阿多日,接连收到樊能、薛礼送来的军情,得知江北精锐渡江驰援,心中大石落地,见楚昀处事守礼、诚心相助,当即亲笔回书敲定盟约,传令丹阳全境守将配合北军行事,放行北军哨探、粮运队伍,就近提供所需便利。
盟约消息传入孙策大营,帐内气氛凝重。孙策原本领兵围困秣陵,眼看城墙残破、破城在即,突闻江北援军落地,瞬间进退两难。周瑜、程普、黄盖韩义公、蒋钦、周泰等分列帐下,周瑜率先进谏:“明公,我军连日攻坚,士卒疲弊,原本倚仗速破秣陵就地取粮。如今楚昀援军一万六千布防城北,三千骑兵游走郊野,刘繇又可自曲阿源源不断接济秣陵守军,我军由围城之师反陷两面受敌。仓促强攻秣陵,城内薛礼死守、城外北军袭扰,内外夹击伤亡必重;若是就地屯驻,周遭乡野粮草已被先前征掠一空,骑兵日日巡弋堵死搜粮路线,粮草无从补充。上策当是即刻收拢兵马,择机徐徐后撤,保全主力。”
孙策心有不甘,耗费多日死伤不少兵卒,眼看城池将破不愿空手退兵,决意暂且就地扎营观望,先试探北军虚实,再定撤留。当即传令全军撤去近身围城的矮垒,全军收拢后撤数里,依山立寨,转为扼守要道,一面继续紧盯秣陵,一面防备北军突然发难,严令各部不得私自出营搦战。
自此丹阳战场转入长期相持,北军尽数依照李靖坚壁疲敌之策,固守大营不肯主动出战。
陈到领兵镇守秣陵北沿营寨,与城内薛礼守军日夜互通消息,正面死死牵制孙策主力;高顺亲率一千重甲步卒驻守中路险隘,日夜轮换巡查营防,严密防备孙军夜袭劫寨;魏延屯兵东侧山道,封锁所有迂回小路,杜绝敌军绕道劫掠丹阳腹地;岑峻领兵驻守沿江外围壁垒,保全渡口粮路通畅无阻。
秦琼、冉闵统领三千骑兵成为全场关键,借着丹阳丘陵地形四处巡弋,但凡撞见孙策派出的探哨、下乡征粮的小股部队,立刻驱马突袭击溃。短短十数日,江东兵马再也不敢轻易离开大营,就地征粮的路子被彻底断绝。
孙策全军数万兵马屯驻营中,粮草消耗浩大,失去野外补给之后,存粮日渐耗竭,营中士卒饥寒渐起,军心慢慢浮动。反观江北援军,庐江官仓粮草顺着大江源源不断运抵渡口,前线军需充足。江北寿春,李严继续督办四郡屯田、安顿流民,府库存粮连年增益;贾诩坐镇幕府,接连应付许都朝廷发来的调令与问责文书,以郡县新定、民生待安为由百般拖延,将中原朝堂的人事掣肘尽数挡在淮南之外。
北线边防同样安稳,关羽、张飞、赵云镇守淮河、汝水沿线,韩当韩义公统带两千重装骑兵驻守淮北重地,紧盯曹操、刘备边境动向,北疆无半分隐患,无需南线分兵回防。
时序缓缓步入初冬,朔风凛冽,江东大营粮草缺口愈发严重。周瑜数次谋划绕道掠粮、出奇劫营,皆被李靖提前预判设防,屡屡无功而返,接连劝说孙策尽早退兵,不可继续空耗。
楚昀登上中军高台,望着连绵对峙的两座营区,侧首对李靖笑道:“孙策恃勇冒进,一心想要拿下秣陵,舍不得唾手可得的城池,才在此苦苦僵持。如今粮尽兵疲、进退两难,只需继续相持,待到其决心动摇,便是他撤兵之时。”李靖轻轻颔首,目光望向江风翻滚的旌旗,漫长的消耗对峙仍在继续,孙策图谋吞并江南四郡的计划,已然被牢牢困在秣陵城外。
接连十余日,江东营中乱象一日胜过一日,不少底层士卒缺衣少食,冬日寒风刺骨,破旧布衣难御严寒,私下逃亡之事渐渐频发,每日都有零散兵士趁夜翻寨,逃往刘繇辖地或是北军营垒乞降。被俘降兵尽数送至中军,楚昀命人妥善安置,发放干粮棉衣,既探听孙军营中虚实,又借降卒之口传回善待降兵的消息,进一步动摇江东军心。
周瑜见军心涣散日渐难以遏制,再度聚将议事,帐下诸将各执一词,程普直言再留此地便是坐以待毙;蒋钦、周泰提议立刻收拢水师,从江岸分批撤军。周瑜反复权衡,如今只剩稳妥撤兵一条出路,即刻派人反复劝谏孙策。孙策眼见营中粮草日渐见底,部分营队已经开始宰杀瘦弱战马接济口粮,再战已然全无胜算,终于打消继续攻城的念头,暗中定下择风雪之夜全军拔寨北撤的谋划,只是为防北军趁势追击,刻意隐匿撤兵动向,表面依旧坚守营寨。
刘繇在曲阿得知孙军窘境,主动遣使前来商议合兵。二人商定,刘繇抽调樊能、张英收拢的一万丹阳郡兵,出城进驻秣陵东侧,与北军形成犄角之势,慢慢收紧外围防线,压缩孙策向外突围的空间。樊能领兵开拔之后,每日派出小股郡兵轮番袭扰孙军外围岗哨,不做死战,只轮番疲兵,令江东士卒日夜不得安稳歇息。
转眼深冬,天降薄雪,漫山遍野一片素白。孙策营内粮草已然见底,战马宰杀过半,军中士气跌至谷底。楚昀与李靖看准时机,放缓正面紧逼态势,令前线各部刻意在北面沿江方向留出一处缓冲缺口,不刻意堵截溃逃士卒,有意放其向北逃生,瓦解孙军建制。
李靖伏案铺开舆图,手指孙策大寨位置:“敌军无心再战,只待寻机脱身。我军不必强攻,卡死山道与东侧去路,只放沿江一条退路,待其拔寨动身,骑兵衔尾追袭便可。”楚昀依计传令,各部照旧严守壁垒,秦琼、冉闵的骑兵暗中收拢人马,潜伏于北撤必经的丘陵隘口,静待战机。
大江之上寒风呼啸,白雪覆了连绵营墙,秣陵城外的僵局,终于走到破局前夜。
是夜,云沉天低,朔风怒号,鹅毛大雪漫天洒落,压得整片丹阳丘陵白茫茫一片死寂。冬夜极寒,旷野风刀刺骨,两军连营沉寂无声,唯有风声穿寨、旗索猎猎,偶尔夹杂几声寒马嘶鸣,凄冷彻骨。
北军大营之内,灯火井然,暖意隐隐透出帐幕。
楚昀中军大帐烛火长明,李靖携各路军情、斥候简报立在案前,深夜复盘全局态势。连日相持耗竭,江东之师早已外强中干,表面依旧列寨森严,内里早已粮穷兵疲、军心溃散。
李靖低声呈报:“主公,今夜天寒最甚,孙军寨中篝火稀疏、柴草不济,士卒无粮无衣,冻馁交加。据今夜巡骑探报,江东各营逃兵从未断绝,入夜之后尤甚,每一轮风雪过境,便有数十人趁夜遁逃。全军士气,已然跌至谷底,按斥候消息,孙策定在今夜拔寨北撤。”
楚昀起身步出大帐,立在辕门高台之上。
极目远眺,茫茫白雪之间,远方孙策连绵营寨昏暗萧疏,灯火零落稀微,全无半分精锐雄师气象。对比自家连营灯火通明、壁垒稳固、哨卒肃立、甲仗生辉,强弱之势,一目了然。
“孙策舍不得秣陵,空耗数月,如今自知无力围城,唯有连夜退兵一途。”楚昀沉声开口。
今夜风雪极大,恰恰是孙策脱身的时机,同样也是北军追袭的良机。
江东大寨深处,主帅大帐灯火摇曳昏暗。
孙策披甲独坐,面色青白,连日不眠不休,眼底尽是血丝。帐外寒风灌入,帘幕翻飞,帐内冷如冰窟。帐下周瑜、程普、黄盖韩义公一众文武尽数在侧。
周瑜立在一旁,声音低沉沙哑:“明公,大势已去。士卒冻饿死者日增,夜逃者数以百计,再守此地,不等开春全军便要溃散。趁今夜大雪遮掩行踪,连夜撤往江北历阳,保全残存部曲方为上策。”
程普等老将连连附和,恳请速速动身。
孙策双拳紧握,指节发白,眼中满是不甘。他自起兵以来所向披靡,从未有如今日这般憋屈,明明秣陵破城在即,却被江北援军硬生生断了谋划。可环顾诸将、听闻营中惨状,看着帐外漫天风雪,心中所有锐气尽数冷却。
良久,孙策闭眸长叹,声音沙哑:“传令……全军整备,寅时拔寨,连夜北撤。轻装弃去多余辎重、残破伤兵,主力直奔江边渡口登船。”
军令传出,偌大江东军营,无声动荡。众人早已无力再战,听闻撤兵之令,人人暗自松了一口气,悄然收拾行装。
夜色更深,风雪未停。
北军斥候彻夜游弋,风雪之中依旧往来查探,孙军营中一丝一动,尽数回报中军。
李靖立于沙盘之前,从容断言:“敌军果然趁雪撤军。我军依先前部署行事即可。”
楚昀微微颔首,沉声传令:
“令。
高顺重甲步卒严守中路壁垒,全军固守大营,不主动出寨拦路。
陈到稳守秣陵正面,紧盯城内薛礼兵马,同时压制敌军后队,不许其突杀回马枪。
魏延镇守东侧山道,封锁所有内陆小路,截杀想要绕道逃窜的零散溃兵。
岑峻稳守沿江外围,只监视渡口动向,不抢占码头死战。”
最后,楚昀目光锐利,吐出最关键一道军令:
“秦琼、冉闵,领三千铁骑,即刻饱马整甲!
不攻坚、不冲寨、不截主营!
只待孙军拔寨动身、大队人马离开营盘阵型散乱之际,从侧翼丘陵杀出,衔尾追杀!
疲敌、破阵、收降卒!不求全歼,但重挫江东兵马锐气!”
令出,诸将轰然领命。
北风烈烈,大雪纷飞。
丹阳城外,两大对峙数月的精锐之师,终于在这最冷的深冬长夜,迎来终局变局。
孙军悄然拔营启程,踏着厚雪向着北方江岸缓缓挪动;北军铁骑隐于风雪丘陵,磨刀秣马,静待追袭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