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中旬,并州雁门大地冻得硬实。
接连几场落雪铺满天际,放眼四下一片惨白,寒风割人面皮,脚下冻土踩上去咔咔作响。营外一排排雪地爬犁整齐列好,鸦雀无声。
步卒尽数登坐爬犁,人人内穿加厚羊皮短皮袍,外罩玄色铁甲。铁盔之下,垫着加厚带毛的皮兜鍪,将脸颊、耳朵与脖颈护得严严实实,呼出的白气在皮帽边缘结成细碎冰碴,但握矛的手稳如磐石,眼底不见半分畏寒。背上捆着烤干的面饼,腰间悬陶碗与环首刀,背负硬弓,大黄弩斜挎身侧。两侧骑兵牵马静立,战马口鼻不断喷吐白气,时不时踏动蹄子,铁掌磕在冻雪地上,闷声阵阵。
帐帘被寒风猛地掀开,楚昀缓步走出。一身玄色细鳞甲外罩厚裘,甲肩凝着一层薄霜,身形挺拔。他目光扫过全军步骑、辎重器械,神色沉静,自有统帅压阵的威严。
不多废话,楚昀翻身上马,攥紧马槊缰绳,望向正北茫茫雪原,沉声下令:“全军,出发。”
一声令下,无半分喧哗。爬犁木轮碾过积雪,步兵随行推进,两翼骑兵护持左右,队伍顺着汾水河谷蜿蜒北行,大旗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
大军连续赶路五日,方才抵达雁门郡城外。楚昀素来约束部曲不扰地方,当即传令全军停驻,在城外二三里背风开阔处扎营,近水源、倚土坡,既能休整,亦可随时北上。
营寨刚安顿妥当,郡府差吏便匆匆赶来通报。雁门太守郭缊单人一骑,快马至营门外求见。郭缊久守边郡,深知塞外各部虚实,听闻楚昀率军北上清剿胡寇,不敢怠慢,整肃衣冠入帐相见。
帐内生着炭火,暖意驱散一身寒气。楚昀起身抬手示意:“郭府君远道而来,请坐。”
郭缊躬身谢过落座,神色凝重,开门见山道出北边情形:“楚将军,善无城如今尚在我大汉手中,只是入冬之后,各部胡人纷纷入城避寒,城内汉人仅两三千,胡人亦是同等数目。城外散落诸多游牧小部族,合起来亦有数千人口。”
“这些胡人无统一首领,各自放牧,平日里尚且安分,可寒冬草料短缺、粮食不足,极易结伴劫掠沿途坞堡村落,不得不早做防备。”
楚昀轻轻颔首,心中已有盘算:胡人各部互不统属,战力参差不齐,只需雷霆出击,分路清剿,便能安定边地。
当夜营中灯火不息,伙夫连夜炊造,烘烤大批面饼干粮,供大军深入塞北长途行军所用。将士轮班值守,甲不离身、马不解鞍,时刻保持备战之态。
次日天刚蒙蒙亮,营中灶火已燃起。伙夫们连夜熬煮了滚烫的肉糜热汤,将士们围着火堆饱餐一顿,吃得浑身热气腾腾,驱散了满身寒气。饭后,全军分发新烤的锅盔。这批军粮由后勤统一规制,每块锅盔皆重五斤,大小厚薄分毫不差。士卒以麻绳串起这沉甸甸的面饼,捆在后背,留作行军途中充饥之用。楚昀升帐点兵,一声令下,大军拔营,径直穿过雁门关,踏入塞外地界。
途经善无城下,城门紧闭,城内秩序安稳,楚昀无意耽搁,传令全军绕城直行,主力径直往西北中陵城进发。
大军继续向北赶路,一日行军下来,暮色缓缓压满天际,一名斥候策马疾驰折返中军,高声禀报:“将军,前方二十里便是中陵城!”
楚昀当即抬手传令,全军即刻停步,就近寻大片枯林隐蔽屯扎。所有爬犁、辎重全数推入林间遮蔽,不许点亮一星灯火,士卒马匹静伏林中,不得喧哗走动。
天色完全黑透,戌时初刻,伙夫借着林木遮挡,暗中分发干粮肉食,将士低声分食,闭目养神蓄力。戌时初刻过半,距离亥时尚有一个半时辰,楚昀下令全军启程。战马尽数套上笼嘴,杜绝嘶鸣。大军沿官道分多路缓行,人马约束声响,稳步行进至南门三里位置潜伏,静待亥时三刻发起攻势。
此刻城头值守胡人守兵,受风雪遮挡,目力大受限制,仅能看清墙根近处,三里之外的雪原密林漆黑一片,半点察觉不到城外埋伏的汉军主力。
楚昀勒马立于阵前风雪之中,条理分明分派诸将任务,每一道命令都贴合各人所长。
“秦琼。”
“末将在!”秦琼跨步出列,身姿沉稳,最擅合围堵截。
“你领三千兵马扼守东门外侧要道,城内之人若夺门奔逃,但凡敢持械抵抗,当场斩杀,莫让胡人遁往草原,不得擅自强攻东门。”
“诺!”
“罗士信。”
年轻猛将上前一步,一身锐气藏而不露,攻坚截敌素来悍勇。
“率兵封锁西门城外,盯紧城墙各处边角,但凡出逃之人敢做抵抗,当场斩杀,不可私自攀墙攻城。”
“得令!”
“张合。”
张合拱手听令,处事稳重,擅长扼守要道、截断逃路。
“你驻守北门城外要道,此路直通草原,严加拦截逃窜之众,顽抗者一律当场斩杀。”
“遵命!”
“徐晃。”
徐晃面色刚毅,擅长后军接应,稳住外围阵线。
“你屯兵南门外围,全程待命,随时接应张飞攀城破城的部曲。”
四门堵截安排完毕,楚昀目光转向张飞、赵云、关羽、徐荣、张辽五人,语气陡然凌厉几分。
“张翼德!”
张飞环眼一睁,声如洪钟:“末将在!”
“率两千步卒,夜攀城墙,速清城头守卒,破开南门,举火为号。动作要快、动静要小,切勿延误时机,亥时三刻准时发难。”
张飞面色一凛,抱拳沉声:“末将知晓!”
“子龙。”
赵云身姿挺拔,一身锐气凛冽。
“你领三千骑兵,为入城首锋,直冲城内屯兵营房,全歼营中守军,彻底摧垮敌军战力。”
赵云拱手肃立:“末将领命。”
“云长。”
关羽丹凤眼微敛,气度沉凝厚重。
“你率三千骑兵紧随子龙身后入城,直扑城西官仓与牲畜囤积之地,尽数抢占敌囤粮草牲畜,掌控全城物资命脉。”
关羽微微颔首,声沉如钟:“诺。”
“徐荣、张辽。”
二人一同跨步出列。
“你二人统领八千步卒,待骑兵入城后紧随跟进,分守主街、岔路与坊市,分割城中乱众,稳住城内局势。”
“遵命!”
此番分派,外围堵逃、登城破门、铁骑冲营、抢占辎重、步卒稳街,层层相扣,面面严密,无一丝冗余。
转瞬便至亥时三刻,夜深人寂,风雪呼啸,正是城中防备最松懈之时。张飞领两千精锐步卒,借着沉沉夜色悄抵南门之下。城头胡人守兵困乏倦怠,倚着垛口昏昏欲睡,半点未曾察觉死神将至。
暗影之中,士卒轻搭云梯,悄无声息攀墙而上。短促的兵刃闷响接连响起,城头值守胡兵来不及呼救,便尽数被斩杀肃清。张飞大步踏墙突进,一路无阻,直冲到南门城楼处,双臂发力,大刀狠狠劈落。
“哐当!”
沉重铁锁应声断裂,厚重的南门被士卒合力推开。三道火光即刻冲天而起,夜色之中明亮醒目,破城信号已然发出。
城外蓄势已久的赵云、关羽两部铁骑,望见火光瞬间动了。
“入城!”
两声令下,六千黑甲铁骑如洪流奔涌,顺着大开的南门轰然杀入城中。赵云一马当先,骑兵队伍速度极快,穿街疾驰,直扑城内驻军营房。睡梦中的胡兵仓促惊醒,慌乱披甲提刀,根本结不成阵型,铁骑来回冲杀,营内守军尽数伏诛,敌军赖以守城的主力瞬间覆灭。
另一侧,关羽领骑兵直插城西,精准扑向敌军官仓与牲畜营地。值守胡人仓皇拦阻,尽数被阵前斩杀。汉军迅速接管粮仓、畜圈,封锁四周路口,将敌军囤积的粮草、牛羊全数抢占控制,彻底掐断城中乱众的物资依仗。
紧随骑兵之后,徐荣、张辽统领八千步卒整队入城。大军迅速拆分队伍,占据城内主干道、十字街口、各处坊市巷道,层层分割城区,把慌乱逃窜的牧民、残兵切割成零散小股,逐一清剿压制。
城内溃众自知大势已去,纷纷舍弃家当,疯冲向四门奔逃,只求冲出城去,遁入草原。
可东西北三门之外,早有重兵死守。东门秦琼麾下三千甲士牢牢扼住要道,但凡有溃众持械冲出,当场斩杀;西门罗士信紧盯城墙边角,但凡有人翻墙出逃,一律就地诛除;北门直面草原,张合治军严苛,往来逃窜之众无一人能突破防线遁走塞外。
丑时将近,城中各处厮杀声渐渐平息,城内所有抵抗尽数扫空,四门尽数掌控在汉军手中,中陵城一战而定。
翌日天光破晓,一夜风雪停歇,朝阳铺洒城头。徐荣带人入城处置善后,条理分明。昨夜持械顽抗的守兵、牧民青壮一概清剿,不留后患。余下放下兵刃的胡人尽数集中甄别,逐一核查过往行径:但凡曾强占汉民田宅、掳掠汉家女子、劫掠村落者,一律拘押定罪;仅安分放牧、未曾加害汉民的老弱妇孺,方才登记造册,分批迁往城外临时营区安置,专人看管约束,防止聚众作乱。
城中残存汉民仅有数百,多是常年受胡人欺压、无力逃亡之人,徐荣传令取出仓中粮米接济,派人抚慰,许其安心留居城内,免除半年赋税徭役。
城中空置屋舍分配给各部将士休整,房舍不足便就地搭建营帐,全城分层布防,日夜轮值巡守。此战缴获的牛羊、粮草、铁器统一登记入军中仓廪,严令士卒不得私取分毫。
楚昀坐镇城内,暂不急于北上,先稳固中陵城防根基,留三千骑兵驻守看管缴获物资,官吏就地完成胡人甄别、安抚城中汉民诸事。城内事宜处置完毕,当即传令全军拔营,继续向北进发。
大军昼夜兼程两日,突袭武进县城。武进城池狭小,城内牧民千余,再加守城兵卒、持械抵抗的青壮,合计两千余人。汉军入城后,顽抗者尽数诛杀,剩余胡人统一甄别分治,作恶者收押,良善降众妥善安置;留五百士卒驻守城池,一边管束胡人降众,一边收容城中数百残存汉民,作为北上中转站,主力人马不停蹄继续前行。
又行军一日,兵临骆县。骆县城墙残破简陋,城中牧民近两千,汉民尚有千余,大军轻松破城,入城后同样当场甄别胡人、分善恶处置,留五百兵丁驻防,沿路仅留少量守军看管,主力即刻开拔,步步向北推进,稳固边塞疆土。
一路向北推进,沿路小城尽数收服。行军途中,楚昀命斥候先行探路,探查北边重镇云中城的虚实。
斥候统领马锐行事谨慎,探查细致周全。他亲带精锐斥候趁着拂晓薄雾潜至云中城下,丈量城垣高低,查看城门守备,摸清城外牧圈、城内民居分布。
探查完毕,马锐火速折返中军,向楚昀逐条回禀,分毫不敢遗漏:
“将军,云中城方圆八里,城墙高两丈有余,南门建有瓮城,城门守备严密。”
“城南一段城墙常年风雪侵蚀,比别处低矮三四尺,墙基冻裂数道缝隙,是绝佳登城突破口。”
“入冬之后,周边胡人尽数入城避寒,城内人烟稠密;城中汉民尚存两三千,全郡各处县邑、乡野散落汉民合计近七八千,常年遭胡人压榨,苦不堪言。城外遍布牛羊牧圈。”
一番禀报,城池地势、人口、防御破绽尽数探明,刚好契合楚昀连日推演的攻城方略。
军帐之内炭火静静燃烧,楚昀听完所有情报,心中攻城部署、战后安置之策已然完备,无需再与众将商议。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静坐、专司谋划的郭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奉孝,今夜动手。”
白日全军就地休整,伙夫提前备好充足肉食干粮,将士吃饱歇息,养足精神。待到暮色降临,斥候回报距云中城尚有二十里,此处有坡地林木遮蔽,敌军难以了望,楚昀传令就地扎营蛰伏。
戌时初刻,距离亥时三刻攻势尚有一个半时辰,楚昀号令全军动身。大军沿官道分多路缓行,人马约束声响,稳步往云中南门行进。
夜色深重,寒风刺骨。一场收复云中、安定北境的夜战,已然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