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后,各部在营外集合,不点火,不走大路,沿白天确认好的路线向云中城南墙方向推进。夜色和落雪把行军的痕迹盖住了。张飞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千骑马步兵,队列在雪地里拉成一道长线,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踩进雪里的声响和马匹偶尔喷出的白气。到城外三四里处,张飞勒住马,翻身下来。身后的人跟着下马,把马匹收拢到一处低洼地,留下几个人看守。扛云梯的步兵走在最前面,张飞跟在他们后面,没有开口。
领头的人在墙根下停住,蹲下来把云梯底部搁稳,扶着梯身慢慢往上送。梯顶搭上垛口时,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领头的人等那声音散完,踩上第一级横档,一级一级往上爬。爬到顶时,他单手按住垛口边缘,把身体撑起来,翻过城墙,落在内侧走道上,蹲下,没有动。其他几架云梯也各自靠上城墙,领头的人踩上去之后,后面的人跟着翻过垛口。城墙上的哨兵发现动静时,已经来不及喊了。有人从垛口探出半个身子,想往下看一眼,被刚翻上来的步兵拉住脚踝拽了下去,发出一声短促的撞击声。
张飞在墙根外等着,等城墙上传来信号,才沿着打开的缺口翻上城墙。他踩到的地方,脚边有一截断掉的弓臂,已经裂开了,没管,跨过去,沿着城墙内侧向南门方向走去。城楼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道上落成一道窄长的光带。张飞在门边停了一下,侧耳听了一会儿,听到里面有脚步声,是急促的、来回移动的。他没有推门,等身后的步兵到位之后,才抬手示意,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里面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按住。城楼里的油灯被碰倒了,灯油洒了一地,火苗蔓延了一小片,被进来的人用脚踩灭了。张飞没有停步,从城楼出来,沿着台阶往下走。门洞的铁锁已经被砸开了,锁鼻断裂处还留着敲击的痕迹,没有被完全凿穿,但已经够用了。门轴被推开发出的声音在门洞里来回撞了一下,又散掉了。城门推开一条缝,张飞侧身出去,站在门洞外,把火折子甩了三下。火光亮了一下又灭了。
南门外等着的骑兵看见了那三下火光。赵云第一个冲进城洞,麾下两千六百骑兵跟着涌入。张辽的骑兵从另一侧涌入,沿城墙内侧向右翼展开。关羽带人从同一座城门涌入,没有停步,转向城西方向。徐荣的步兵从南门进入,沿主街铺开,逐段封住街口。张飞退到城墙根下,没有再往城中心走,靠着墙站着,看着骑兵和步兵从他面前经过,等最后一队人过去之后,弯腰把掉在地上的半截门闩捡起来放在墙根上,转身往城墙上走去。
整座城的抵抗在亥时到子时之间被清完。有人在巷子里喊了一声“停手”,声音不大,但整条街的人都能听见。天亮前,四门重新关上,哨位换过了,城墙上的旗也换了。火把陆续熄灭。俘虏被押到城北空地上,由徐荣派人看管。尸体拖到城外堆好,等着天亮后集中烧掉。城里的空屋分给部队住,住不下的在城外扎营。徐荣把步兵分成两班轮流休息,沿主街和巷口设哨,韩当和张辽各负责一片区域,轮值到天亮。
天亮之后,楚昀进城。他在南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地上的痕迹,没有说话,沿着主街往县衙走去。门板大多关着,有几户开了半扇,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楚昀走到县衙门口,推门进去。正堂里的火盆还燃着,亲兵提前添过炭。毋丘兴已经站在里面了,怀里抱着几卷册子,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楚昀已经走到案边坐下,把马鞍上的干粮袋解下来搁在案角,抬头问了一句:“人分出来了没有?”毋丘兴把册子放在案上:“城里的汉人挑出来了,四千出头,已单独造册。外族人按部落分开登记,匈奴人、乌桓人、鲜卑人分别列了。汉人开口指认的有两百多人。指认过的外族人三百余人,已单独关押在城西。”楚昀把手伸到火盆上方,翻了一下掌心,等手指暖过来才开口:“让汉人分批来认。认出来的单独记,没认完的不催。等全部认完一遍,再做下一步。欺负过汉人的,公开处置,让城外的人都看见。”
毋丘兴应了一声,站着等了一会儿,确认楚昀没有再补充,才把册子收起来,转身出去了。门帘落下来,发出一声轻响。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郭嘉掀帘进来,走到案边,没有坐,把手里那卷刚收到的名单放在案角:“城外五路人马已经出发了。北面两路,西北方向三路,带了三天的干粮,天亮前走的。罗士信带队的那一路,出发前问我,要不要留人接应。”楚昀靠在椅背上:“不用留。五天之内回不来,就不用等了。”郭嘉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毋丘兴说,第一批认人的汉人出来之后,有一批蹲在院子里没走。他说那些人不是不敢认,是怕认了之后,那些胡人还有同伙留在城里。”楚昀伸手翻了一下那份认人名单,看到上面列出的名字和对应的指认理由,把名单合上:“告诉毋丘兴,认出来的,单列。没认完的,不催。等全部认完一遍,再说下一步。”郭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楚昀坐在那里,没有起身。他把那卷名单推到案角,没有再翻。火盆里的炭火还在烧着,火苗压得很低,但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