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药师捧着那根玻璃试管,两只手抖得像得了打摆子。
淡黄色的液体在试管里晃荡,折射出火把的橘红光晕。
那股浓烈刺鼻的蒜臭味,直冲他的天灵盖。
“科长,这真要往人肉里打?”
冯药师咽了口唾沫,喉结死死卡在衣领处。
“老头子行医三十年,用蒜泥敷疮毒倒是听过,可直接把这蒜汁打进血管里,那是会死人的!”
陆明渊拿过托盘里的蒸馏水瓶,拔掉软木塞。
“按一比五十的比例稀释。重伤员每人两毫升肌肉注射,外加五毫升清洗创口。”
他语气平稳,像是在发改委下达一份普通的办公耗材采购清单。
“这不是蒜汁,这叫高纯度生物提取物。动手,出事我担着。”
冯药师咬着牙,眼角因为用力过度挤出了几滴浑浊的眼泪。
他拿起一根煮沸消毒过的玻璃注射器,抽入稀释后的淡黄色液体。
走到那个高烧昏迷的年轻排长担架前。
排长浑身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伤口处的皮肉已经翻卷发黑。
灰白色的脓水顺着草席往下滴。
冯药师闭上眼睛,心一横,将针头扎进排长的肌肉里,推动活塞。
拔出针头。
冯药师又把剩下的药液倒在干净的纱布上,直接敷在排长溃烂的大腿伤口上。
“死马当活马医吧,老天爷保佑。”
老头瘫坐在泥地上,双手捂住脸,不敢去看排长的反应。
一小时过去。
两小时过去。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光顺着卫生所破烂的窗户纸透进来。
“水……给口水喝……”
微弱的呻吟声在死寂的病房里响起。
虽然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在所有疲惫不堪的军医耳朵里。
冯药师猛地抬起头,连滚带爬地扑到担架前。
他伸手摸向排长的额头。
不烫了!
原本能烙熟鸡蛋的高烧,竟然奇迹般地退了下去。
排长原本惨白的脸上,透出了一丝活人的血色。
冯药师双手发颤,解开排长大腿上的纱布。
纱布揭开的那一刻,老头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直接停滞。
“当啷!”
冯药师手里端着的换药铁盘掉在青砖地上。
里面的镊子和剪刀摔得四处乱飞,砸出刺耳的声响。
伤口上那层要命的灰白色脓苔,消失了!
翻卷的皮肉边缘,竟然奇迹般地开始收敛,露出了鲜红的健康肉芽。
那股恶臭的化脓气味被浓烈的大蒜味掩盖。
伤口不再往外渗出毒水,而是结起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退烧了!化脓止住了!”
冯药师抓着自己的头发,跪在担架前嚎啕大哭。
老头哭得声嘶力竭,眼泪鼻涕全砸在泥地上。
“神药!这大蒜水真的是神药啊!比洋人的盘尼西林见效还快!”
整个卫生所彻底沸腾了。
十几个军医和护士丢下手里的绷带,疯了一样挤到排长的担架前。
他们瞪着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结痂的伤口。
看陆明渊的眼神,全变成了看下凡的华佗。
“陆科长是活神仙!”
一个年轻的军医扑通一声跪下,抓着陆明渊的大衣下摆。
“科长!教教我们吧!有了这方子,咱们红军以后再也不怕枪伤发炎了!”
冯药师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他转头冲着门外的后勤兵大吼。
“快!带上锄头去后山!把老乡地里的大蒜全给我挖出来!”
“掘地三尺也要把大蒜找齐!这可是咱们全军的命根子!”
“站住。”
陆明渊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刚跑到门口的后勤兵硬生生刹住脚步,差点撞在门框上。
陆明渊拍掉军医抓着他大衣的手,整理了一下领口。
“去老乡地里强挖,这叫破坏地方农业生产基础,断绝明年的种子繁育。”
他走到桌前,拿起红蓝铅笔敲了敲桌面。
“我们要建立的,是可持续发展的医药工业体系。不是当强盗。”
陆明渊看向站在门口发愣的钱布袋。
“老钱,去通知供销社。从今天起,全面收购老乡手里的存大蒜。”
“收购价,比县城黑市高两成。全用边币结算。”
“用经济杠杆把周边的原材料,全吸到我们后勤部来。”
两个时辰后。
后勤部的后院,被彻底拉上了隔离警戒线。
陆明渊将这里正式挂牌为“苏区第一制药车间”。
他发挥了发改委做产业规划的老本行。
一百多个妇女被召集过来,分成五条流水线。
第一组剥蒜,第二组捣泥,第三组负责倒酒浸泡。
整个大院里,大蒜的辛辣味和酒精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铁大牛带着徒弟们,把原本造子弹的紫铜管全部改装成了冷凝器。
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炉火烧得通红。
水蒸气蒸馏出的淡黄色大蒜素原液,顺着玻璃导管,一滴滴落进收集罐里。
“装瓶密封。存放在阴凉处。”
陆明渊拿着表格,在各个工位前巡视。
“这叫标准化量产。把医疗物资的边际成本压到最低。”
太阳落山时。
办公楼一楼的库房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十个松木箱子。
箱盖打开,里面塞满了一排排用粗糙玻璃瓶装好的大蒜素溶液。
楚云锋大步走进库房。
他那张被战火熏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半个月来最轻松的笑容。
楚云锋走到木箱前,伸手摸了摸那些冰凉的玻璃瓶。
“明渊,你又救了咱们一命。”
楚云锋转过头,眼底闪着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卫生所那几十个重伤员全脱离危险了。老冯说,明天就能下地喝粥。”
看着成箱生产出来的大蒜素,楚云锋松了口气:“这下咱们自己的伤员有救了。”
“有了这些存货,前线弟兄们再也不怕达姆弹了。”
陆明渊坐在旁边的弹药箱上。
他手里拿着一张刚用雕版印出来的油墨贴纸。
纸张上,印着一只展翅的黑色老鹰,下面是一排工整的德文字母。
陆明渊站起身,把那张贴纸“啪”的一声贴在装大蒜素的木箱正中央。
贴纸上的红黑两色油墨,在灯光下显得正规且昂贵。
楚云锋愣住了。
他凑近看了看那个鹰标,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明渊,你往这药箱子上贴白匪军火箱的洋文标志干什么?”
楚云锋满脸疑惑。
“咱们自己用的药,还怕弟兄们不认字?”
陆明渊伸手抚平贴纸边缘的褶皱。
他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贴纸下方写下“penicillin-II”几个字母。
陆明渊却盖上一个药箱,在上面贴上德文标签,笑得像个奸商:“只给自己用,那就太亏了。这玩意儿不仅自用,还要卖给国军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