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挽起袖子,大步走到那堆大蒜前。
脚尖挑起一个装满土豆的竹筐,直接踢到门外。
竹筐翻滚,土豆滚落了一地,沾满泥水。
“伙房停火。”
陆明渊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院子里的哀嚎声。
“把锅里煮的粥全倒了,把案板全部腾出来。”
胖厨子手里的大铁勺“哐当”一声砸在铁锅边上。
他瞪着一双绿豆眼,看了看外面躺满地的重伤员,又看了看陆明渊。
“科长,弟兄们流了那么多血,不喝口热粥垫垫底,熬不过半夜啊!”
“喝粥续不了命,只会增加肠胃负担。”
陆明渊抓起一头大蒜,扔在案板上。
他拿起一把生铁菜刀,用刀背重重一拍。
“啪”的一声闷响,蒜瓣碎裂,刺鼻的辛辣味瞬间散开。
“全体后勤人员,拿捣蒜臼、擀面杖。”
陆明渊把菜刀扔给胖厨子。
“把这三百斤大蒜,全给我砸成蒜泥。越碎越好,出浆率决定前线战士的存活率。”
冯药师满手是血,跌跌撞撞地冲进伙房。
他看着满屋子拿着擀面杖准备砸大蒜的后勤兵,整个人呆成了木鸡。
“陆科长!”
冯药师扑过去,双手死死按住陆明渊面前的案板。
血水顺着冯药师的指尖往下流,染红了木头纹理。
“外面几十个弟兄伤口化脓,溃烂得都能看见骨头了!”
“您不去找洋人的神药,带着大伙儿在这里捣蒜?”
冯药师眼圈通红,眼泪和血水糊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
“这大蒜是配面条吃的,它能治枪伤?能把骨头缝里的碎铅片拔出来?”
陆明渊扯过一块干净的抹布,擦去案板边缘的血迹。
“它拔不出铅片,但能杀死化脓的葡萄球菌。”
陆明渊盯着冯药师那双茫然失措的眼睛。
“在生物化学领域,大蒜的细胞壁被物理破坏后,内部的蒜氨酸会在酶的催化下发生反应。”
陆明渊语速平稳,像是在发改委念宣讲文件。
“生成的产物,叫大蒜素。这是天然的广谱抗菌药。”
冯药师张着嘴,漏风的牙齿直打战。
什么生物化学,什么葡萄球菌。
他这辈子只背过《汤头歌》和《本草纲目》。
这些词儿拆开来他都懂,合在一起就像在听洋人念经。
“大……大蒜素?”冯药师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这东西,真能代替盘尼西林?”
“这叫成本替代效应。”
陆明渊把抹布扔进水盆里,溅起几滴水花。
“洋人的一盒盘尼西林卖一根金条,我这一堆大蒜只要十个铜板。”
“只要能提取出高浓度原液,足够把你们从鬼门关拉回来。”
陆明渊转身走出伙房,直奔铁匠铺。
铁大牛正拿着砂纸打磨枪管,火星子四溅。
“老铁匠,把你那套提纯火药用的紫铜蒸馏管拆下来。”
陆明渊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螺旋的形状。
“拿到后院用开水煮三遍。再去供销社的酒窖里,搬十坛七十度以上的烧刀子原浆。”
铁大牛手一抖,砂纸把枪管划出一道白痕。
“科长,那紫铜管可是兵工厂的心肝宝贝啊!沾了酒味,以后提纯火药怕是不纯了!”
“人死了,你造火药烧给谁用?”
陆明渊大步往后院走。
“动作快点。耽误一分钟,外面的伤员就多一分截肢的风险。”
后院的杂物间被临时改造成了实验室。
三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底下炉火烧得通红。
三百斤大蒜被砸成了一大缸黏稠的黄白色蒜泥。
那股直冲脑门的辛辣味,把整个院子的人熏得眼泪直流。
两个添柴的战士一边揉眼睛,一边剧烈咳嗽。
眼泪鼻涕止不住地往下淌,连视线都模糊了。
陆明渊找来几块医用纱布,折叠成简易口罩,系在脸上。
他亲自提起一坛烧刀子,把高浓度的烈酒倒进蒜泥里。
“咕咚,咕咚。”
烈酒混合着蒜泥,散发出一种让人胃部翻江倒海的怪味。
“这叫乙醇萃取。”
陆明渊拿着一根长木棍,在缸里匀速画圈搅拌。
“酒精能溶解大蒜素,把有效成分从植物纤维里剥离出来。”
冯药师站在门口,双手揪着自己血红的白大褂。
他两股战战,小腿肚子直打转。
这阵势,哪像是在配药。
这分明是道士在炼丹,还是那种专门熏死人的毒丹。
“科长,这酒泡大蒜,以前村里的老农用来治跌打损伤。”
冯药师大着胆子凑近两步,捂着鼻子。
“可那都是外敷啊!这要是灌进伤员的伤口里,还不把人活活疼死?”
“谁说要直接灌进去?”
陆明渊盖上大缸的厚重木盖。
“萃取之后,要进行水蒸气蒸馏。把酒精和水分离出去。”
他指了指灶台上的大铁锅和连接着的紫铜冷凝管。
“把滤去残渣的蒜酒汁倒进锅里。”
陆明渊回头看了一眼添柴的小战士。
“控制火候。水温保持在八十度以下。”
小战士擦了一把辣出来的眼泪,脸都被熏花了。
“科长,火不旺,水不开啊!”
“大蒜素的分子结构不稳定,遇到高温就会分解。”
陆明渊的眼神严厉得像监考官。
“超过八十度,这锅药就全成了废水。”
“水不开没关系,酒精的沸点只有七十八度。这个温度,足够让它汽化。”
陆明渊调整了一下紫铜管的接口,确保密封。
实验室里的温度越来越高。
紫铜冷凝管外壁上凝结出细密的水珠。
所有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冷凝管的出口处。
连外面的哀嚎声似乎都被这紧张的气氛压了下去。
“滴答。”
第一滴液体从紫铜管口滴落,砸在下方的玻璃烧杯里。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被无限放大。
紧接着。
“滴答,滴答。”
液滴连成了一条透明的细线。
陆明渊拿着一块湿毛巾,包裹着滚烫的烧杯。
他在等。
等酒精挥发完毕,剩下的那层油状物,才是真正的救命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伤员的惨叫声一阵高过一阵。
有几个因为高烧感染,已经开始说胡话,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木板担架被踩得嘎吱作响。
楚云锋急得在院子里来回走动。
他的皮靴在泥地里踩出一个个深坑。
“明渊!还行不行!二排长快咽气了!”
楚云锋冲着窗户大喊,嗓子全哑了,双手把窗户纸抓出几个大洞。
陆明渊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紧紧锁在烧杯底部。
随着蒸馏的进行,透明的酒精溶液里,渐渐分离出一层淡黄色的油状液体。
这层液体漂浮在底部,散发着更加浓烈、纯粹的刺鼻气味。
那是高纯度的大蒜素。
“停火。撤掉蒸馏瓶。”
陆明渊果断下令。
他拿起一根玻璃滴管,小心翼翼地吸取底层的那层淡黄色油状物。
手稳得像一块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一滴,两滴。
几毫升的珍贵液体,被转移到一支干净的玻璃试管里。
这就是在没有工业基础的年代,用最原始的物理分离法,硬生生从泥土里抠出来的生物化学奇迹。
陆明渊用软木塞堵住试管口。
他摘下脸上的纱布口罩,大口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脱下沾满大蒜味的大衣,随手搭在椅背上。
“吱呀。”
实验室的木门被推开。
外面的冷风夹杂着雪花卷进来,吹散了屋里呛人的蒜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陆明渊身上。
经过几个小时的紧张熬煮和提纯,陆明渊拿着一个装着淡黄色液体的玻璃试管走出蒸馏室。
试管里的液体在火把的照耀下,折射出琥珀般的光泽。
冯药师满手鲜血地迎上去。
他双腿发软,直接跪在台阶的青砖上,膝盖磕出沉闷的响声。
他死死盯着那个试管。
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吞咽口水的声音大得吓人。
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写满了震撼、期盼,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惶恐。
冯药师颤抖着问:“科长,这……这大蒜水真能代替盘尼西林?”
陆明渊将试管递给他:“土法提纯大蒜素,神药横空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