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布袋那狂喜的笑声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像是一只被踩住脖子的公鸭。
他手里捧着的两块大洋“当啷”一声掉在青砖上,滚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老头呆呆地看着门口那个浑身是血的警卫员。
陆明渊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大步绕过办公桌,一把薅住警卫员的胳膊,将摇摇欲坠的小战士撑住。
警卫员嘴里往外吐着血沫,军装下摆全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血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滴,在金库的青石板上砸出一朵朵刺眼的红梅。
“人在哪?”陆明渊声音冷硬,像块冻住的生铁。
“全……全在卫生所院子里。”
警卫员大口喘着粗气,手指死死揪着陆明渊的袖口。
“白匪别动队摸到了三号高地!弟兄们拼死把他们打退了,可……”
陆明渊没有听完他的哭诉。
他松开警卫员,转身大步跨出金库的厚重铁门。
黑色的呢子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楚云锋拔出腰间的配枪,紧紧跟在陆明渊身后。
钱布袋双腿打着摆子,连地上的大洋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追了出去。
后勤部卫生所的大院里,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化脓的臭气。
十几副木板担架横七竖八地摆在空地上。
哀嚎声、惨叫声,震得院子里的枯树枝簌簌发抖。
陆明渊皮靴踩在混着血水的泥地里,走到第一副担架前。
一个十七八岁的新兵躺在上面,双手死死抠着身下的破棉絮。
指甲盖外翻,木刺扎进了肉里,渗出丝丝鲜血。
小战士的大腿根部,被子弹掀开了一个海碗大小的血窟窿。
皮肉外翻成恐怖的暗红色,边缘已经泛起了一层死灰色的脓水。
他烧得浑身抽搐,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只能发出无意识的哼哼声。
楚云锋一拳砸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树皮被他的指关节砸得粉碎,木屑混着血丝掉在雪地里。
“白匪用了达姆弹!”楚云锋咬碎了后槽牙,牙龈往外渗着血。
“他们在弹头上刻了十字花!子弹打进肉里直接炸开,铅芯全碎在骨头缝里了!”
这根本不是为了杀人,这是为了最大程度地制造重伤员。
用无尽的哀嚎和拖垮后勤的医疗压力,来摧毁红军的战斗意志。
卫生所的布门帘被一把掀开。
冯药师跌跌撞撞地冲出来。
他那件白大褂早就变成了黑红色,双手沾满了黏稠的血浆,顺着指尖往下滴。
冯药师脚下一软,双膝重重砸在陆明渊面前的冻土上。
膝盖骨磕出沉闷的响声。
“陆科长!救命啊!”
冯药师额头贴着冰冷的泥地,嚎啕大哭。
“伤口大面积感染化脓,全在发高烧!纱布和绷带换了三茬都没用!”
“要是没有消炎药,这几十个弟兄,连今晚的太阳都见不到!”
陆明渊伸手抓住冯药师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我上个月批给卫生所的那箱盘尼西林呢?”
他声音沉稳,没有半点慌乱,强行压制住场面的恐慌情绪。
冯药师拼命摇头,涕泪横流,把脸上的血水抹得到处都是。
“没了!上个月那批药,早就分发给前线各连队了,一盒都没剩下!”
“上海滩苏青禾那条线呢?”
陆明渊眉头微皱,语速加快。
“三天前她发了电报,花旗银行的十箱消炎药已经装船起运了。”
冯药师抓着陆明渊的大衣下摆,留下两个血手印。
“运不进来了!”
“国府盐业被咱们冲垮后,戴笠下了死命令,水陆两路全面戒严!”
冯药师嗓子全哑了,字字泣血。
“苏小姐运出来的那批盘尼西林,全被扣在江面上的铁甲舰里了!”
“军统特务拿着探照灯,一艘船一艘船地搜!连个药瓶子都过不了江!”
楚云锋的身体猛地晃了两下。
他后背重重靠在土墙上,粗糙的大手捂住脸。
连声的叹息从指缝里漏出来,透着散不去的死气。
这群在战场上杀红了眼都不退半步的铁汉。
不怕大炮,不怕机枪。
此刻却被小小的一颗消炎药,逼到了绝路。
“钱!咱们有钱!”
钱布袋抱着一个小木箱,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
箱盖掀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足赤金条,在火把下闪着黄澄澄的光。
老头哭丧着脸,把金条往陆明渊怀里塞。
“科长!咱们现在富得流油!拿金条去白区砸!”
“砸开那些黑心药房的门,一根金条换一盒药也行啊!”
陆明渊抬手,反手将木箱盖子合上。
“啪”的一声闷响,盖住了满箱的金光。
“远水救不了近火。”
陆明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扫过满院子挣扎的伤员。
“大雪封山。就算你现在拿钱去砸,药运回山里也是三天后的事。”
“他们撑不到那个时候。这叫时间成本溢出。”
钱布袋手里的木箱滑落在地,金条散落进泥水里。
老头瘫坐在地上,双手捶打着大腿。
“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弟兄们等死?”
陆明渊走到那个十七八岁的红小鬼担架旁。
小战士烧得迷迷糊糊,无意识地抓着陆明渊的衣角。
“科长……俺不疼……俺还能杀白匪……”
陆明渊蹲下身,把小战士的手放回破棉被里,掖好被角。
他站起身,脑海中发改委项目库里的那些偏方和现代生物化学提取工艺,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沸点、萃取、大蒜素、广谱抗菌。
大蒜中含有的蒜氨酸,在切碎氧化后,会转化为大蒜素。
在没有工业级抗生素的年代,这就是天然的盘尼西林。
只要有足够的原料和简单的蒸馏设备,就能完成医疗维度的降维打击。
陆明渊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
他解开衬衣袖口的扣子,把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看着痛苦挣扎的战友,楚云锋红着眼眶问:“明渊,你就算有再多的现洋,这大半夜的去哪变出洋人的神药?”
陆明渊的目光扫过伙房角落里堆成山的大蒜,眼神一凛:“盘尼西林紧缺,伤员急需救命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