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沉闷的坠地声在县政府大楼前的青石板上响起。
刘县长穿着绸缎长衫的身体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脑底的鲜血顺着石板缝隙快速蔓延。
大通钱庄的赵掌柜和那二十几个打手僵在原地。
举在半空中的铁棍全放了下来。
街角停着一辆黑色福特轿车。
沈胖子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满是泥水的街道上。
他拿出一块真丝手帕,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径直走到面如土色的赵掌柜面前。
“赵掌柜,刘德福跳了,他欠你们钱庄的那十二万大洋成了死账。”
沈胖子挥了挥手,身后的伙计提着两个大皮箱走上前。
皮箱打开,满满当当的苏区边币和两万现洋。
“我主子心善,看不得钱庄倒闭。刘德福抵押给你们的那些商铺、地契,我们接盘。”
赵掌柜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卡在领口上下滑动。
刘德福死了,那些铺子里的陈米和粗盐现在跌成了白菜价,砸在手里就是一堆废烂货。
现在有人愿意接盘,这就是救命的活水。
“沈爷!您主子是哪路神仙!我按一成……不,半成的底价折给您!”
半个时辰后。
聚仙阁二楼雅座。
陆明渊剥开一粒水煮花生,扔进嘴里慢慢咀嚼。
桌面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厚厚一沓地契和房契。
沈胖子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腰弯成了九十度。
“陆会长,全办妥了。”
沈胖子指着那沓地契,声音抖得变了调。
“县城最大的三家米铺,两家药房,还有一个最大的车马行,现在全挂在咱们商会的名下了。”
陆明渊端起桌上的热茶,吹开水面的浮沫。
“这在资本运作里,叫不良资产底价收购。”
他喝了一口茶,目光扫过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刘德福用命帮我们完成了县城物价的砸盘。现在,是时候抄底了。”
第二天清晨,县城南大街。
“丰收米铺”的百年老字号牌匾被人摘了下来,扔在街角的垃圾堆里。
一块崭新的木牌挂了上去。
“苏区供销总社县城第一分店”。
门口站岗的不是警察,而是两个穿着国军军装的大头兵。
大头兵手里端着老套筒,腰板挺得笔直。
谁能想到,国军的兵,在给红军的铺子站岗。
国军税务局的科长带着几个手下,拿着账本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新开的铺子!懂不懂规矩!把营业税和厘金交了!”
科长把算盘拍在柜台上,唾沫星子乱飞。
供销社的掌柜头都不抬,从抽屉里甩出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
“国防部军需署特别采购点。”
掌柜冷笑一声,把公文推到科长面前。
“这是钱司长亲自批的条子。长官要收税,去军需处收去。”
税务科长看清那个大印,双腿一软,后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
他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跑了,连个屁都没敢放。
县城的经济命脉,在三天之内彻底易主。
老百姓买米,去的是红军的供销社。
商人跑货,用的是红军控股的车马行。
连国军大头兵买伤药,都得拿着边币去红军接管的药房排队。
国军在县城的县政府大楼,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空壳子。
新上任的代理县长连警察的警饷都发不出,只能厚着脸皮去大通钱庄借贷。
而大通钱庄的幕后大股东,早就通过交叉持股,变成了陆明渊手底下的联合商会。
罗霄山脉,后勤部一号特级地下金库。
墙壁上的松明火把跳跃着红光。
金库的面积足足扩建了三倍。
左边堆着成箱的银元,右边码放着一人多高的地契、房契和商铺账本。
钱布袋跪在那座银元山上。
老头双手抓着两把大洋,银元顺着指缝哗啦啦往下掉,砸在木箱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地契,嘴唇疯狂哆嗦。
“县城南街的十二间铺面……城北的三个大仓库……”
钱布袋干枯的手指在账本上划过,划破了脆弱的毛边纸。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陆明渊。
眼泪顺着眼角的褶子往下淌,嘴角却咧开一个巨大的弧度,整个人又哭又笑。
“科长,三天啊!就三天!”
钱布袋一巴掌重重拍在大腿上,拍出一声闷响。
“咱们没费一颗子弹,没死一个弟兄。”
“就把白区一个县城的家底,连皮带骨头全吞进咱们的账本里了!”
老账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像拉满的风箱。
他干了一辈子账房,算了一辈子加减乘除。
他一直以为,账本就是用来记流水、防贪污的。
他以为杀人抢地盘,只能靠前线战士手里的汉阳造和大刀片子。
直到这几天,他亲眼看着陆明渊抛售物资,做空物价。
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刘县长,被一根看不见的资金链勒断了脖子,从三楼跳下去摔成一摊烂泥。
钱布袋跪在金库的银元山上,老泪纵横地喊道:“老头子算了一辈子账,今天才明白,原来金融也能杀人!”
陆明渊站在火光下。
他双手插在藏青色大衣的口袋里,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这只是金融杠杆的初级应用。”
陆明渊刚要说话。
“砰!”
金库厚重的铁皮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个警卫员跌跌撞撞地冲进金库。
他半边脸全是血,身上的灰布军装被撕开好几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
警卫员脚底一滑,直接从石阶上滚了下来,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陆明渊眼神骤然一紧。
他快步走上前,一把薅住警卫员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警卫员嘴里往外呕着血沫子,双手死死抓住陆明渊的大衣袖口。
手指在布料上留下几个刺眼的血手印。
“科长!前线和白匪别动队打遭遇战了!”
警卫员嗓音嘶哑,带着浓浓的哭腔。
“几十个重伤员抬进了卫生所,但咱们的消炎药不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