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沈胖子推开办公室的木门,脑门上的汗水冲开了脸上的油光。
他连气都没喘匀,几步跨到桌前。
“陆会长,您吩咐!”
陆明渊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盖了红印的提货单。
“去三号防潮库,提五万斤陈米,两万斤粗盐。运进县城黑市。”
陆明渊指尖在纸上点了点,发出笃笃的脆响。
“挂牌价,按现在县城的最高市价,再往上翻一倍卖。”
沈胖子愣住了。
那双绿豆眼瞪得溜圆,下巴上的肥肉直哆嗦。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卡在厚厚的双下巴里上下滑动。
“翻一倍?陆会长,这价格高得离谱啊!”
沈胖子拍着大腿。
“老百姓饭都吃不上了,谁买得起这么贵的粮?”
陆明渊靠在太师椅的木背上。
“我的目标客户,本来就不是老百姓。”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县长刘德福手里捏着几十万大洋的国库周转金,还能从大通钱庄拿到低息贷款。”
“国难当头,法币贬值。这种地方官第一反应肯定是囤积实物,发国难财。”
陆明渊放下茶缸。
“你只管卖。找个脸生的伙计去跟他搭线。”
“告诉他,红军封锁了山路,这是最后一批硬通货。”
县政府后院。
刘县长穿着绸缎长衫,手里盘着两只油光水滑的核桃。
他看着院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粮袋和盐包,笑得连眼睛都找不到了。
沈胖子派去的伙计站在一旁,装出一副割肉的苦瓜脸。
“刘县长,这可是我拼了老命从山里倒腾出来的底货。”
伙计直叹气。
“要不是商行急着还外债,打死我也不卖啊!”
刘县长冷笑一声,停止了盘核桃的动作。
他一巴掌拍在粮袋上,震起一片灰尘。
“南京每天都在印法币,那玩意儿擦屁股都嫌硬。”
“只有这白花花的粮食和盐巴,才是真金白银。”
刘县长一挥手。
身后的师爷端上三个红木箱子。
打开盖子,一半是黄澄澄的金条,另一半是崭新连号的法币钞票。
“两万大洋的硬通货,加上三十万法币。这批货,我县衙全包了!”
刘县长摸着八字胡,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个月转手卖出,赚取三倍利润的美梦了。
后勤部统筹科。
陆明渊看着桌上的金条和几大捆法币。
他把法币推给钱布袋。
“拿去生火煮饭。省点劈柴。”
钱布袋手一哆嗦,满脸肉疼,却又不敢违抗,只能抱着法币往伙房走。
陆明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第一步,高位套现完成。”
他转过头,看着门外的马老三。
“通知运输队,把后山刚打下来的十万斤新粮,还有新熬出的工业精盐,全部装车。”
陆明渊眼神冷了下来。
“分批次运进县城。在各大街口搭建露天供销社。”
“挂牌价,按刘县长收购价的三分之一卖。不收法币,只收大洋和边币。”
县城南大街。
几十辆红军的骡马车一字排开。
车上的油布全部掀开,雪白的精盐和颗粒饱满的新米堆积如山。
一面巨大的黑板竖在旁边。
“新米,两角大洋一斗!”
“精盐,三角大洋一斤!”
大喇叭里的喊声传遍了半个县城。
原本死气沉沉的街道瞬间沸腾了。
老百姓拿着米袋子、瓦罐,从四面八方疯狂涌过来。
县政府书房。
刘县长正躺在烟榻上抽大烟。
师爷连滚带爬地冲进屋,一脚绊在门槛上,摔了个狗吃屎。
他顾不上爬起来,趴在地砖上干嚎。
“县长!出大事了!”
“城里冒出几十个红军的供销摊子!粮食和盐巴堆成山,全在贱卖啊!”
刘县长手里的烟枪掉在榻上。
滚烫的烟泡烧焦了上好的波斯地毯,冒出一股糊味。
他猛地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
“贱卖?他们哪来这么多货!”
师爷急得直揪头发,头皮都被抓破了,渗出血丝。
“说是红军在后山开了万亩良田,还挖到了大盐矿!”
“现在老百姓全去买便宜货了!咱们囤的那些高价陈米,一块大洋一斗都没人看一眼!”
刘县长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为了高价吃下这批货,不仅掏空了国库,还借了大通钱庄的印子钱。
现在市面上的粮价跌了三倍。
他的资产瞬间蒸发了三分之二!
“降价!咱们也降!”
刘县长吼破了音,唾沫星子喷了师爷一脸。
“降到一角五分大洋!赶紧把货套现还钱!”
半个时辰后。
刘县长的粮铺刚刚挂出降价的木牌。
对街的红军供销社前,记账的小战士拿起黑板擦。
轻描淡写地抹去了原来的数字。
粉笔字写得飞快。
“红军粮仓大丰收,回馈老乡。新米,一角大洋一斗!”
刘县长的粮铺伙计看傻了眼,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半天时间,县城的物价一日三跌。
红军的物资仿佛无穷无尽,骡马车源源不断地从山外运进来。
这根本不是在卖货,这是在拿物资砸盘。
聚仙阁二楼雅座。
陆明渊剥开一颗炒花生,搓掉红衣,扔进嘴里。
“在绝对的供应量面前,任何囤积居奇的杠杆都会断裂。”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刘德福用借来的钱炒大宗商品,他不死谁死。”
傍晚,县政府后院。
几口大锅里煮着发霉的陈米,散发着一股子馊味。
刘县长头发散乱,双眼布满血丝,像个几天没睡的疯子。
“砰!”
后院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大通钱庄的赵掌柜带着二十几个提着斧头和铁棍的打手,气势汹汹地冲进来。
打手们一进门,直接砸翻了煮米的铁锅。
滚烫的馊水泼了一地。
“刘德福!还钱!”
赵掌柜把一叠按着血手印的欠条拍在刘县长脸上。
欠条刮破了刘县长的脸颊,留下一道血印。
“十万大洋的本金,加上这几天的利息,一共十二万!”
“拿不出钱,今天就砍了你的手脚抵债!”
刘县长瘫在地上,双手抓着那些欠条。
他转头看向雨棚底下堆积如山的陈米和粗盐。
县城的粮价跌成了白菜价,大通钱庄上门逼债。
他连一包米都卖不出去,库里的法币每天都在贬值,连当擦屁股纸都没人要。
县长看着空荡荡的国库和堆成山却卖不出去的发霉粮食,绝望地走向了县政府大楼的三楼阳台:“我命休矣!”
伴随着一声闷响,县长破产跳楼,红军接管商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