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将那块沉甸甸的雕花钢制模板拍在办公桌上。
金属与实木的撞击声,砸在楚云锋和钱布袋的心坎上。
震得桌上的茶碗盖跳起半寸高。
“印……印钱?”
钱布袋双手死死抠着算盘的木框,指甲盖褪去血色。
老头两条腿像面条一样打着晃,后背紧紧贴着墙皮,才勉强没有滑坐到地上。
“科长,这造伪钞可是杀头的买卖!南京国府查出来,那是要诛九族的啊!”
“谁说这是伪钞?”
陆明渊扯过一块干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钢板上的机油。
“这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国家银行发行的法定本位币。”
“从今天起,它叫边币。在这片苏区,它就是唯一的硬通货。”
楚云锋看着那块雕工精美的模板,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他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钢板。
“明渊,老百姓认大洋,认白银。你拿几张印了字的破纸去换他们的粮食,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陆明渊停下擦拭的动作,把干布扔进纸篓。
“政委,货币的本质是什么?”
楚云锋被问住了,张着嘴答不上来。
“货币的本质,是信用。”
陆明渊站起身,拉开办公室后方的厚重木门。
木门背后,是一间刚刚连夜打通的密室。
密室正中央,摆着一台散发着浓烈机油味和油墨味的德国轮转印钞机。
“国府发行的法币,靠的是南京那个空壳子政府的信用。”
陆明渊走到机器旁,拍了拍冰冷的铁皮外壳。
“他们现在连前线士兵的军饷都发不出,只能靠开动印钞机疯狂印废纸来抢劫老百姓的财富。”
“这种信用,连狗屎都不如。”
陆明渊转身,指着窗外后勤部那十几座巨大的防潮仓库。
“而我们的边币,信用锚定物是实实在在的物资。”
“一元边币,随时可以在任何一个供销社,无条件兑换一斤雪白的精盐,或者十斤粗粮。”
陆明渊眼神锐利如刀,透着现代金融学者的冰冷理智。
“只要我们的仓库里还有一粒盐、一斤米,这张纸,就比真金白银还要坚挺。”
第二天清晨。
整个根据地的街头巷尾,贴满了盖着红印的崭新布告。
布告前围满了穿着破棉袄的老乡。
“即日起,苏区境内全面禁用国府法币。所有交易,一律使用国家银行发行的边币结算。”
村头的教书先生扶着老花镜,大声念出布告上的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张老汉手里捏着两张刚从开荒工地上结算回来的边币,手心全是冷汗。
这纸张比平时见过的草纸硬挺得多,摸在手里带着一种特殊的韧劲。
他举起纸币,对着头顶的日头看了一眼。
纸张里面,赫然透出一个清晰的五角星水印!
这防伪技术,是上海滩的苏青禾花重金从花旗银行内部搞来的特种纸。
别说造假,这年头连看懂这种水印的人都没几个。
“这画了星星的纸片子,真能当钱使?”
张老汉咽了口唾沫,心里没底,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走向供销社。
供销社门口早就排起了长队。
张老汉挤到柜台前,把那张面额“壹圆”的边币放在木板上。
“同志……俺想买盐。”
他声音发颤,生怕柜台里的红军战士把这纸扔回他脸上。
售货员拿过边币,看了一眼水印,干脆利落地拉开身后的木头抽屉。
木铲子一挥,满满一斤雪白细腻的精盐装进牛皮纸袋里。
“老乡,拿好。精盐一斤。”
纸袋塞进张老汉手里,沉甸甸的。
张老汉呆住了。
他颤抖着手解开纸袋的细绳,伸出一根满是老茧的粗糙手指,沾了一点盐末塞进嘴里。
纯正的咸鲜味在味蕾上瞬间炸开。
没有一点泥沙,没有一丝苦涩。
“真的……是真的!”
张老汉眼眶瞬间红了,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风霜的脸颊往下滚。
他噗通一声跪在柜台前,把那袋精盐死死抱在怀里。
“这纸能换盐!活菩萨显灵了!这纸比现洋还管用啊!”
人群沸腾了。
老百姓的逻辑最简单。
能换到盐和粮食的纸,那就是老天爷开过光的真钱!
仅仅半天时间,边币的信誉在整个苏区像野火一样烧透了每一条街道。
那些原本藏在炕头底下的袁大头和铜板,被老乡们主动拿出来,排着队去银行兑换方便携带的边币。
白马河互市集市。
白区来的粮商刘麻子,赶着三辆骡马大车,大摇大摆地停在红军的收购点前。
他身后跟着四个伙计,每人肩膀上扛着一个巨大的帆布麻袋。
麻袋里装满了花花绿绿的国府法币。
“这堆皮草和钨矿,老子全包了!”
刘麻子解开麻袋口,把一捆捆暂新的法币砸在收购点的木桌上。
纸币散发着刺鼻的廉价油墨味。
他脸上肥肉乱颤,眼里全是贪婪的光。
用这些在白区一天贬值三回的破纸片,来换红军的高价值实物。
这是城里所有商行老板这几天最疯狂的发财路子。
收购点的红军战士看都没看那些法币一眼。
他指了指旁边竖着的一块新木牌。
“只收边币和现洋。法币拒收。”
刘麻子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
“拒收?这是国府发行的官钱!你们敢不认?”
他一巴掌拍在法币上,唾沫星子乱飞。
“老子拉了三十万法币过来,你们不卖货,老子去城里告你们破坏国共互市!”
“想用法币交易,去那边的兑换窗口。”
红军战士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集市角落里一个单独搭起来的铁栅栏窗口。
刘麻子冷哼一声,带着伙计把麻袋拖到那个窗口前。
铁栅栏后面,陆明渊穿着藏青色马褂,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正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
旁边挂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个大字。
【今日法币兑换边币汇率:一千比一】
刘麻子两眼一黑,双手死死抓住铁栅栏,把铁条捏得嘎吱作响。
“一千比一?你们怎么不去抢!”
刘麻子气得破口大骂,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爆了出来。
“昨天在县城,法币换大洋才一百比一!你们这是敲诈勒索!”
陆明渊放下茶杯。
他拿出一块怀表,按开表盖看了一眼时间。
“刘老板,你说的那个汇率,是昨天上午的。”
陆明渊把怀表拍在桌面上。
“今天早上八点,南京中央银行的印钞机又开足马力印了两千万法币投入华南市场。”
“市场上流动的纸变多了,物资没变。你的钱自然就变成废纸了。”
陆明渊拿起黑板擦,在黑板上随意抹去那个“一千”。
拿起粉笔,重新写下“一千五百”。
“就在你跟我大声嚷嚷的这两分钟里,法币的实际购买力又跌了百分之五十。”
陆明渊把粉笔头扔进纸篓里,拍了拍手。
“不换就带着你的废纸滚出集市。这叫动态贬值汇率机制。”
刘麻子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满是泥水的雪地里。
他带来的这三十万法币,是他把城里的两间米铺抵押给大通钱庄换来的。
指望着来红区套购物资大赚一笔。
现在按照这个汇率,他这几大麻袋的钞票,连一头骡子都买不回去!
“我的铺子……我的家底啊!”
刘麻子双手抓着地上的烂泥,仰起头嚎啕大哭。
眼泪和泥水糊满了他那张麻子脸。
他发疯一样撕扯着麻袋里的法币,那些昨天还被他当成命根子的纸币,此刻像一堆花花绿绿的垃圾,被风卷着吹向半空。
同样的绝望,在每一个企图套购红军物资的白区商人身上上演。
他们用真金白银换来的法币,在苏区那道冰冷的“贬值兑换窗口”面前,被挡得严严实实。
红军的物资一分没少。
商人们手里的法币却砸在了自己手里,变成了一堆废纸。
奸商们看着手里买不到一粒米的法币,欲哭无泪。
陆明渊坐在银行办公室里,看着国统区日益严重的通货膨胀,冷笑道:“光防守不够刺激,既然开了盘口,那就玩把大的。货币战争初体验,做空县城物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