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
两挂万字头的大鞭炮在青砖小楼前炸响。
红色的鞭炮纸屑铺满了地上的残雪。
硝烟弥漫中,一块挂着大红绸布的实木牌匾,被赵刚一把扯下红盖头。
“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国家银行(地方分行)”十二个烫金大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晃人眼睛。
钱布袋换上了一件没有补丁的青布棉袍。
老头站在牌匾底下,怀里死死抱着那把紫檀木算盘。
他的眼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老脸往下滚,砸在胸口的盘扣上。
“老头子扒拉了一辈子算盘珠子,临了临了,混上国家银行的总出纳了。”
钱布袋吸了吸鼻子,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
他转头冲着门外排成长龙的商队大喊。
“都排好队!今天起,白马河商会所有的货款结算,全走银行的账!”
青砖小楼的大厅里,被改造成了带铁栅栏的营业柜台。
陆明渊坐在柜台后面的行长办公室里。
他手里拿着一杯刚泡好的祁门红茶,目光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乱哄哄的商贾。
沈胖子第一个挤到柜台前。
他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伙计,抬着两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砰。”
箱子砸在柜台前的青石板上,盖子掀开,全是白花花的袁大头。
“钱总出纳,这是宏发商行这个月进货的三千块现洋。”
沈胖子掏出丝绸手帕擦着脑门上的油汗。
“全按陆会长的规矩,换成信用凭证。”
钱布袋拿出一叠印着红星和陆明渊私章的粗糙纸片。
他在纸上填好数字,盖上大印,顺着铁栅栏底下的缝隙推了出去。
“拿好。面额三千,凭票能在后勤部提走等价的精盐和钨矿。”
沈胖子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片。
纸张手感粗糙,边缘还带着毛刺。
他把纸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只有一股劣质油墨的酸味。
三千块现洋,就换了几张擦屁股都嫌糙的破纸。
沈胖子身后的几个商行老板面面相觑,腿肚子直打转。
“沈爷,这纸片子万一成了废纸,咱们的家底可全打水漂了啊!”
一个米铺老板压低嗓音,声音里带着哭腔。
沈胖子反手一巴掌拍在米铺老板的后脑勺上。
“瞎了你的狗眼!这叫汇票!”
沈胖子指着纸片角落里那个鲜红的印章。
“这印章背后,是后勤部堆成山的精盐,是雷团长手里成排的捷克式机枪!”
“你拉着三千现洋走山路,得雇十个镖师。你把这张纸塞进裤裆里,一个人就能走遍苏区!”
商人们脑子转过弯来。
流通成本降低,安全系数拉满。
只要红军的枪杆子硬,这张纸就比真金白银还要好使。
柜台前顿时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兑换潮。
陆明渊坐在办公室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桌面上放着一份发改委标准格式的《区域货币锚定物资产储备表》。
“贵金属全部集中入库,信用凭证充当交易媒介。”
陆明渊拿钢笔在纸上画了一个闭环。
“资金流转效率提升百分之三百。这就是初级金融体系的魔力。”
就在苏区银行运转得如火如荼的时候。
白区县城的街道上,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布告栏前围满了穿着破棉袄的老百姓。
一张盖着南京国民政府大印的通告贴在墙上。
“奉国府令:即日起全面推行法币。民间所有白银、银元,限期三日内到指定银行兑换法币。违者以破坏金融罪论处!”
几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军统特务,手里拎着警棍,站在通告栏两边。
“看清楚了!从今天起,市面上只认法币!”
特务组长挥舞着手里一张崭新的纸钞,纸张散发着刺鼻的油墨味。
“谁敢私藏一块现洋,老子砸烂他的铺子!”
县城里的米价,在短短半天内翻了三倍。
昨天能买一斗米的法币,今天连一碗粗糠都换不来。
老百姓哭天抢地,眼睁睁看着自己手里的银元被强行收走,换成一堆每天都在贬值的废纸。
白马河防线外围。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国军经济战特务,化装成皮货商人。
他赶着三辆大马车,车上装着几个巨大的帆布包。
他混在老百姓的队伍里,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国共互市的集市。
特务走到一个苏区老乡的粮食摊子前。
摊子上摆着几百斤刚打下来的新谷子。
“老乡,这谷子我全包了。”
特务拉开帆布包,随手抓出厚厚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
印着孙中山头像的法币在寒风中哗啦啦作响。
“按市价双倍给你。现钱结算。”
老乡哪里见过这种阵势。
他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票子,上面还印着国民政府的字样,以为是比大洋还值钱的好东西。
老乡双手在衣服上搓了搓,千恩万谢地接下法币。
三辆马车装满粮食,调头就往白区开。
同样的一幕,在集市的各个角落上演。
国军特务带着成箱成箱刚刚印出来的法币,像蝗虫一样扫荡着集市上的粮食、棉花、甚至生铁。
半天后。
后勤部苏区银行。
钱布袋一脚踹开行长办公室的大门。
老头连帽子都跑丢了,稀疏的白发被风吹得像个鸡窝。
他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直接跪倒在陆明渊的办公桌前。
“科长!出大事了!”
钱布袋把麻袋里的东西倒在桌面上。
哗啦一声。
花花绿绿的法币堆成了一座小山。
“今天上午,供销社和集市上的粮食,被人搬空了一大半!”
钱布袋急得捶胸顿足,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老乡们拿回来的全是这种破纸!说是白区的新钱!”
“我派人去白马河对面打听了。这钱在白区一天跌三个价,连擦屁股都嫌硬啊!”
陆明渊放下手里的钢笔。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张百元法币。
纸张轻薄,油墨的颜色甚至还有些脱边。
陆明渊两手一扯,“嘶啦”一声,法币被撕成两半。
“放弃银本位,推行法币,强行收兑民间白银。”
陆明渊将撕碎的纸片扔进地上的痰盂里。
“南京那位委员长,这是在吸全中国老百姓的血,填补他打内战的财政窟窿。”
楚云锋刚好从外面走进来。
听到这话,他快步走到桌前,抓起一把法币看了一眼。
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两个硬包。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楚云锋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那些法币到处乱飞。
“国军在战场上打不过咱们,就派特务拿着这些废纸,来红区空手套白狼!”
“他们这是想把咱们的粮食和物资,活活吸干!”
楚云锋双眼熬得通红,一把拔出腰间的配枪。
击锤拉动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清脆刺耳。
“我这就带突击连去集市!把那些拿废纸骗老乡粮食的特务,全给突突了!”
一只手稳稳地按在楚云锋的手腕上。
陆明渊坐在椅子上,连姿势都没有改变。
他的手背压着枪管,硬生生把枪口按回了桌面。
“杀几个特务,挡不住印钞机的日夜开工。”
陆明渊松开手,目光穿过窗户,看向外面阴沉沉的天空。
“在宏观经济战里,用子弹去对抗货币超发,就像拿大刀去砍洪水。”
楚云锋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陆明渊。
“那怎么办!就看着老乡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变成一堆废纸?”
陆明渊站起身。
他走到木柜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块沉甸甸的雕花钢制模板。
那是苏青禾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从上海滩花旗银行内部弄来的防伪雕版。
陆明渊将钢制模板拍在办公桌上。
金属与实木的撞击声,砸在楚云锋和钱布袋的心坎上。
看着市场上物价开始波动,老乡们手里的粮食被一堆破纸片换走,楚云锋急得拔枪。
陆明渊按住他的手,眼神冷酷:“用废纸抢劫?那咱们就用魔法打败魔法!准备印钞机,发行苏区货币,抗击法币通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