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锋一巴掌拍在自己的皮大腿上。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顺着眼角的泥沟往下淌。
“过瘾!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没打过这么肥的仗!”
楚云锋抓着陆明渊的胳膊,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钱布袋刚被警卫员掐人中弄醒。
老头一翻身从雪地里爬起来,连身上的泥水都顾不上拍。
他像一条护食的老狗,直接扑到那口装满现洋的黑皮铁箱上,死死抱住箱沿。
“马老三!”
陆明渊把抽剩的烟头扔在雪地里,抬脚碾灭火星。
“清点入库。金条和现洋,全部搬进后山的一号特级地下金库。”
陆明渊理了理大衣的领口。
“面粉和牛肉罐头,入三号防潮库。按批次做好防腐登记。”
后勤部的战士们像打了鸡血的狼群。
几十个人光着膀子,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里干得热气腾腾。
沉重的木箱压在他们的肩膀上,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大头皮鞋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响成一片。
后山深处,一号特级地下金库。
墙壁上插着几支粗大的松明火把,把封闭的地下空间照得通明。
金库里没有粮食,没有布匹。
只有钱。
堆积如山的银元,在火光下折射出冰冷而耀眼的金属光泽。
旁边的一排木架子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根根黄澄澄的金条。
钱布袋跪在银元堆旁边。
他左手抓着一把算盘,右手捏着一支沾了墨汁的毛笔。
老头十根手指头已经肿得像胡萝卜,指甲盖边缘渗出了血丝。
“啪嗒、啪嗒。”
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越来越慢。
钱布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满是褶子的老脸往下滴,砸在账本上晕开一团黑墨。
“算不清了!这账根本没法算了!”
钱布袋把手里的毛笔一扔。
毛笔砸在一堆袁大头上,墨水溅得到处都是。
陆明渊顺着石阶走下金库。
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回音,在空旷的地窖里回荡。
“钱老,钱多烧手?”
陆明渊走到银元山前,随手捡起一块大洋。
钱布袋从地上爬起来,捶着发酸的老腰,苦着脸凑上前。
“科长,这二十万现洋,足足有十几万斤重啊!”
老头指着那些堆到屋顶的箱子,嗓子全哑了。
“咱们现在的盘子铺得太大。每天跟县城黑市、马旅长那边的流水账,动辄几千块大洋。”
钱布袋诉苦倒水,满脸绝望。
“沈胖子派人来结账,光是称银子的重量、看成色、算火耗,就得十几个账房先生熬通宵。”
他指着门外负责搬运的马老三。
“结完账,还得套七八辆骡马车,拉着这几千斤的铁疙瘩走三十里山路运回来。”
“昨天刚累趴下两头骡子!”
陆明渊拇指一弹。
手里的大洋在半空中翻滚,“叮”的一声脆响在金库里回荡。
他伸手接住银元,放回木箱。
“重金属作为流通货币,交易磨损和物流运输成本过高。”
陆明渊转过身,看着一屋子的真金白银。
“这是封建时代落后的结算方式。这种笨重的物理交易,会卡死我们后续的资金流转。”
半个时辰后。
统筹科会议室。
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腊肉,一壶热茶。
楚云锋、钱布袋、马老三几个核心人员围坐在桌旁。
楚云锋咬了一口腊肉,满嘴流油。
“明渊,老钱刚才跟我叫苦,说钱太多没地方放,商铺结账也不方便。”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要不咱们在县城买个大宅子,专门用来当钱库?”
陆明渊端着青瓷茶碗,没有碰那盘肉。
“咱们红军现在的账面财富,已经超过了周边三个省的地方军阀。”
他放下茶碗,瓷底与木桌碰撞。
“但我们的管理模式,还是草台班子作风。”
陆明渊的目光扫过在座的三人。
“用骡马拉钱,用土秤称金子。这种作坊式的财务系统,支撑不起我下一步的商业版图。”
钱布袋停下吃肉的动作。
“科长,那您说咋办?”
老头满脸迷茫。
“总不能让白区商人拿大白菜跟咱们换机床吧?人家只认大洋和金条啊。”
陆明渊拉过一张白纸,拔下钢笔的笔帽。
“建立信用中介,发行信用凭证。”
“把沉重的金属,变成一张纸。”
楚云锋嘴里的腊肉直接掉了出来,砸在桌面上。
他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陆明渊。
“一张纸?你让老乡和那些精明的白区商人,拿真金白银换咱们的纸?”
楚云锋连连摇头,手摆得像风扇。
“这不可能!老百姓被那些军阀发行的破纸币坑怕了,谁会认你的破纸!”
陆明渊用钢笔在纸上画了一个金字塔模型。
“金银本身不能吃不能穿,为什么大家认它?”
他用笔尖点了点金字塔的顶端。
“因为共识。因为所有人都相信,这块金属能换来粮食和布匹。”
陆明渊靠在椅背上,带着体制内做宏观规划时的强大气场。
“现在,苏区最大的粮食储备、精盐产地、医药货源,全在咱们统筹科的手里。”
“我们的巨量物资,就是最强硬的信用背书。”
他把那张画着金字塔的纸推到楚云锋面前。
“只要我保证,任何人拿着我开出的纸,随时能在后勤部换到等价的盐和粮食。”
“这张纸,就是钱。”
“这在现代金融里,叫本位币发行机制。”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马老三听得直挠头,完全是一团浆糊。
楚云锋双手按在桌子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听懂了一半。
但这一半,足以颠覆他三十年的人生认知。
用物资做担保,自己印钱?
这种把控经济命脉的手段,那是南京国民政府干的事。
一个深山老林里的红军后勤部,竟然要自己立规矩当庄家?
钱布袋干咽了一口唾沫。
老头干了半辈子账房,最清楚钱庄银票的玩法。
“科长,您这是要开钱庄,发银票?”
老头声音发抖,两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裤腿,连布料都抓皱了。
“可大通钱庄那是背后有省城督军撑腰。咱们拿什么去跟人家拼信誉?”
陆明渊站起身。
他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微风,径直走到身后的木柜前。
打开柜门。
陆明渊转身时,手里多了一块用红绸布盖着的厚重木牌。
“钱庄格局太小。那是封建买办的玩物。”
他单手抓着红绸布的一角。
“我们要建立真正属于红军的现代金融体系。”
钱布袋哆嗦着问:“科长,咱们一群泥腿子,要建什么体系?”
陆明渊将一块写着烫金大字的木牌“砰”的一声砸在桌面上:“苏区银行挂牌,我是第一任行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