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锋顺着陆明渊的手指,视线死死钉在院子角落。
那几个沾满黄泥和机油污渍的空汽油桶,在冷风中敞着口。
几片枯黄的树叶落在桶底,显得破败不堪。
雷啸天半边身子还淌着血水,绷带全被染红了。
他单手拎着大刀片子,一瘸一拐地走到窗前,粗大的手指紧紧扣着窗棂。
木头窗格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陆科长,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拿老子寻开心?”
雷啸天指着那些薄皮铁桶,唾沫星子喷在玻璃碴子上。
“那是装洋油的铁皮罐子!你拿它当大炮?”
“火柴一扔,点把火就能把它炸成一堆铁片!”
陆明渊没接话,扯过一张空白的物资调拨单。
手里的红蓝铅笔在纸面上快速游走。
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铁大牛!”
陆明渊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老铁匠正蹲在院子里抽旱烟,听到喊声,提着烟袋锅子颠颠地跑进来。
他额头上还挂着打铁熏出的黑灰。
“科长,您吩咐。”
陆明渊把画好的图纸拍在桌上,推到铁大牛面前。
“把院子里那十个空汽油桶,全部锯掉顶盖。”
他用笔尖点着图纸上画出的圆柱体。
“在桶身外面,用两指宽的生铁条,给我箍上三道铁箍,焊死。”
铁大牛凑近看了一眼图纸,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科长,这圆筒子看着像个大号炮仗。您要往里面填火药?”
老铁匠连连摇头,烟袋锅子在鞋底磕得当当响,火星子掉在青砖上。
“这铁皮太薄了!火药在里面一炸,膛压能把铁桶撕成碎片。”
“连旁边点火的人都得被崩死。”
楚云锋在旁边听得直搓手。
他额头上的汗水冲开了脸上的炮灰,留下一道道白印。
“明渊,老铁匠说得在理。这种一打就炸膛的东西,上不了前线。”
陆明渊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碗,喝了口温水润嗓子。
“在常规武器制造体系里,这叫材料应力不足。”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图纸底部画了一条四十五度的斜线。
“但我没打算让这个铁桶去承受后坐力。”
陆明渊转头看向雷啸天,眼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把铁桶埋进土里。”
“呈四十五度角,桶身周围用黄土死死夯实。”
陆明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整个罗霄山脉的地壳,就是这门大炮的缓冲底座。”
铁大牛手一抖。
刚装好烟丝的烟袋锅子掉在地上,烟丝撒了一地。
他干瘪的嘴唇上下哆嗦,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条四十五度的斜线。
借用大山来当炮架子?
老铁匠打了一辈子铁,从来没听过这么野蛮粗暴的铸造逻辑。
陆明渊继续在铁桶底部画了一个小方块,上面加了一个大圆盘。
“底部填装两斤抛射药。”
“中间放一块厚木板。木板要和桶壁严丝合缝,这叫隔离抛射盘。”
陆明渊手腕一转,在圆盘上方画了一个巨大的包裹。
“木板上面,放上十斤重的炸药包。点燃导火索。”
陆明渊抬头看着屋里的三人,嘴角带着公考卷王特有的职业假笑。
“低成本,大威力。”
“抛射药只负责把炸药包推出去。”
“炸药包落地后二次引爆,这在工程学里叫二次做功抛射系统。”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破窗户纸的呼啦声。
雷啸天看懂了。
他那双因为杀戮而通红的牛眼,此刻瞪得溜圆。
连肩膀上的刀口正在流血都忘了。
把十斤重的炸药包,像扔石头一样扔进白匪的战壕里?
白匪的一发七五山炮炮弹,里面才装多少炸药!
这哪是打炮,这是天上掉陨石!
楚云锋倒退了两步,后腰撞在铁皮文件柜上。
他看着陆明渊那张平静的脸,只觉得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十斤纯炸药直接砸头顶。”
楚云锋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
“连弹片都不需要,光是那股气浪,就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震碎。”
楚云锋声音发干。
“陆明渊,你这造的是个什么绝户武器?这也太没良心了!”
“没良心炮。”
陆明渊顺口接下这个名字,站起身扯过挂在衣架上的大衣。
“对付那些用重炮轰咱们的白匪,讲什么良心。”
他目光扫向还在发呆的铁大牛。
“两个小时。”
“十个汽油桶,十个抛射木盘,一百个炸药包。”
陆明渊扣上大衣扣子,语气冷硬。
“干不完,你这铁匠铺就关门去种地。”
铁大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窜起来。
“干得完!全铺子的人不吃饭也给您弄出来!”
老头连掉在地上的烟袋都不要了,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他扯着破锣嗓门大吼。
“大壮!把后山砍树的木匠全叫回来锯木板!”
“把那几个洋油桶搬进铁匠铺!生火!焊铁箍!”
后勤部大院瞬间变成了一个沸腾的马蜂窝。
锯木头的刺耳拉扯声,生铁条敲击的叮当声,混杂在一起。
伤残老兵们坐在案板前,将生铁条烧红,一层层死死勒在汽油桶外壁上。
水一浇,白烟四起,铁皮发出滋啦的声响。
赵刚带着人把炸药库里的黄色炸药全搬了出来。
按照陆明渊给的尺寸,把炸药包捆成一个个扁平的圆盘饼子。
外面还丧心病狂地裹了一层废旧铁钉和碎玻璃。
两个小时后。
十个被生铁箍绑得结结实实、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墨绿色铁桶,被搬上了骡马车。
雷啸天左手吊着绷带,右手死死按着车上的一捆炸药包。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里闪烁着嗜血的狂热。
“走!去一三高地!”
夜幕降临,前线战壕里。
硝烟味刺鼻,泥土被炮火烤得发烫。
国军的炮击刚刚停歇一轮。
远处白匪的阵地上,篝火点点,隐隐能听到敌军军官张狂的叫骂声。
红军阵地后方的反斜面土坡上。
十个深坑已经被工兵按照要求挖好。
黄土被夯得比石头还要坚硬。
十个黑乎乎的汽油桶被斜插进土坑里,四十五度仰头对着漆黑的天空。
战士们小心翼翼地往桶底倒入抛射药,拉出引线。
塞进严丝合缝的厚实木盘。
最后,将那重达十多斤的扁平炸药包,轻轻放在木盘上。
冷风刮过战壕,卷起地上的浮土。
雷啸天看着面前这几个黑乎乎的铁桶,咽了口唾沫:“这铁桶真能把几十斤的炸药包扔到国军头上去?”
陆明渊举起火把:“点火,让对面的白匪尝尝什么是现代物理的冲击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