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岳的疯狂反扑开始了。
漫天的炮火将罗霄山脉的天空映成了血红色。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像是一百把重锤同时砸在地上,震得后勤部办公大楼的玻璃窗疯狂震颤。
“哗啦。”
一块年久失修的窗玻璃承受不住音波的撕扯,直接碎成了一地玻璃渣。
屋顶上的黄泥簌簌往下掉,落在办公桌的账本上。
陆明渊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个青瓷茶碗。
水面上的茶叶随着大地的震动来回打转。
他抬起手,用杯盖轻轻撇去茶沫,喝了一口温水。
“砰!”
两扇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楚云锋跌跌撞撞地冲进统筹科办公室。
他那身整洁的政委军装,此刻全是烧焦的破洞。
楚云锋满脸炮灰地冲进统筹科办公室:“国军疯了!几十门重炮对着一三高地狂轰滥炸!”
他跑到桌边,抓起陆明渊那个喝了一半的茶碗。
仰起脖子,连茶水带茶叶一口气全灌进胃里,甚至没空吐出茶梗。
“薛岳把压箱底的炮兵营全拖上来了!”
楚云锋双手死死撑着桌面,十指抠住木头边缘。
“三十分钟!就三十分钟!他们往一三高地砸了起码两千发七五山炮炮弹!”
陆明渊抽出一块白手帕,递给楚云锋。
“薛岳的弹药库被炸,这是他在破产清算前的孤注一掷。”
陆明渊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审计报告。
“典型的亏损企业豪赌心理。把账面上仅剩的流动资金全部砸进市场,指望能捞回本钱。”
楚云锋一把打掉那块白手帕。
他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眼角因为充血而剧烈抽动。
“这叫拼命!不叫投资!”
门外再次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四五个浑身是血的警卫员,用一副破门板抬着一个人冲进院子。
“让开!快让开!卫生员呢!”
门板上躺着的人猛地坐起来,一脚把抬担架的小战士踹翻在雪地里。
“老子没死!找什么卫生员!”
雷啸天光着膀子,左半边身子全被鲜血染红了。
肩膀上裹着一圈破布条,血水顺着胳膊肘一滴一滴往下砸。
他手里提着一把砍卷了刃的鬼头大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一瘸一拐地跨进门槛。
“陆明渊!”
雷啸天双眼通红,眼角撕裂了一个大口子,血水混着泥水糊了半张脸。
他冲到办公桌前,一把揪住陆明渊的衣领。
带血的泥手印瞬间印在陆明渊那件干净的长衫上。
阵地防线岌岌可危,雷啸天带着残兵死守。
“子弹再多有个屁用!”
雷啸天喉咙里发出撕裂的嘶吼,唾沫星子喷了陆明渊一脸。
“白匪的山炮隔着三里地开火!老子的兵连敌人的面都见不着,就被炸成了碎肉!”
红军虽然现在子弹管够,但在口径即正义的重炮面前,轻武器根本抬不起头,伤亡惨重。
钱布袋躲在墙角,吓得算盘掉在地上,算珠碎了一地。
老头捂着脑袋缩在铁皮文件柜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前线急需能摧毁敌军炮兵阵地的重火力。
雷啸天急得眼睛流血,死死抓着陆明渊的衣领讨要大炮。
“你不是能变出物资吗!你不是活财神吗!”
雷啸天摇晃着陆明渊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给我炮!给我能砸碎那帮白匪炮兵阵地的大炮!”
“没有炮,老子的一三高地连今晚都撑不过去!”
陆明渊没有躲闪。
他任由雷啸天揪着自己的衣领。
右手抬起,捏住雷啸天粗壮的手腕,食指精准地按在对方的脉门上。
指骨发力。
雷啸天手腕一麻,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长衫。
“雷团长,在商业谈判里,情绪失控等于把底牌亮给对手。”
陆明渊拍了拍领口上的血泥,动作条理分明。
“距离产生美,也产生火力代差。”
陆明渊走到墙上的作战地图前。
他拿起那支红蓝铅笔,在代表国军炮兵阵地的坐标上画了一个叉。
“白匪的七五山炮,最大射程六公里。”
“你们手里的捷克式轻机枪,有效射程八百米。”
陆明渊转过头,看着喘粗气的雷啸天。
“用机枪去打山炮,这叫跨维度的无效支出。成本全是前线将士的命。”
雷啸天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木渣子四溅。
“老子知道够不着!所以老子来找你要炮!”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眼泪混着血水滚下来。
“一营的教导员,为了炸掉白匪的一个机枪火力点,抱着炸药包爬了五百米,被大炮轰得连块布条都没留下!”
雷啸天双膝一软,高大的汉子竟然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嚎啕大哭。
“陆科长,我求求你,给突击连弄几门炮吧!”
楚云锋别过头,不忍心看雷啸天这副模样。
他双手死死捏着腰间的枪套,指节泛白。
“明渊,咱们后勤部还有什么家底?能不能临时拼凑几门土炮出来顶一顶?”
楚云锋咬着后槽牙。
陆明渊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土炮的铸铁管承受不住发射药的膛压,打两炮就会炸膛,那是杀自己人。”
他指着文件。
“上海滩苏青禾那边,十天前就下了单。”
楚云锋急得直拍大腿:“陆明渊,咱们在上海滩买的炮管还没运到!现在去哪弄大炮啊!”
没有无缝钢管。
没有兵工厂的高级车床。
在冷兵器和轻武器的时代,想要跨越工业代差去凭空制造一门重炮,这违背了所有的物理学常识。
这根本是一条死路。
钱布袋在角落里探出半个脑袋,颤颤巍巍地开口。
“科长,要不咱们用大洋去黑市买?买几门退下来的旧炮也好啊!”
“远水救不了近火。”
陆明渊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
他的目光穿过破碎的窗户纸,投向后勤部的大院。
院子里积雪未化。
墙角处,横七竖八地堆放着十几个墨绿色的大铁桶。
那是上周从白区走私进来、用来给重型发电机组供电的柴油桶。
现在柴油已经抽空了。
空荡荡的汽油桶在冷风中敞着盖子,表面沾着几片枯黄的落叶。
陆明渊盯着那些空汽油桶,眼睛微微眯起。
脑海中迅速调取出发改委在基层建设时,那些关于定向爆破和土石方工程的数据模型。
管壁厚度。
膛压承受极限。
抛射药的火药配比。
一系列复杂的物理和化学公式在他大脑中飞速重组。
一个成本低廉、却能制造出降维打击效果的战争机器,在图纸上渐渐成型。
陆明渊推开雷啸天的手,目光落在院子里堆放的几个装柴油的空汽油桶上,幽幽地说:“谁说大炮,非得用钢铁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