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军前线总指挥部里。
薛岳正端着高脚玻璃杯,晃动着里面腥红色的波尔多酒液。
留声机里放着周璇的唱片,吴侬软语在温暖的屋子里流淌。
他扯起嘴角,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准备庆祝这场完美的“斩首行动”。
门外,却突然响起了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砰!”
厚重的实木雕花门被人猛地推开。
参谋长连滚带爬地扑进来,脚底下的马靴在打蜡的地板上擦出刺耳的尖音。
他连军帽都没戴,头发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
“总指挥!出大事了!”
参谋长嗓子全劈了,声音像破风箱一样漏风。
薛岳眉头一皱,手腕一顿。
酒杯里的红酒溅出来一滴,落在雪白的羊绒地毯上,晕开一个刺眼的红点。
“天塌不下来。”薛岳把酒杯放在办公桌上。
他扯过一块白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空军大队刚发了捷报,共军最大的地下兵工厂已经被炸成平地。”
薛岳冷哼一声。
“没了子弹和重工业,这帮泥腿子就是案板上的肉。”
“不是共军的兵工厂!”
参谋长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
他双手死死抠着地毯的边缘,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空军炸的……是咱们马旅长藏在深山里的后备弹药库啊!”
留声机里的歌声还在继续。
屋子里的空气凝固成了冰块。
薛岳擦手的动作僵在半空。
白毛巾从他指尖滑落,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薛岳的声音低得有些吓人,像嗓子里卡了一把生锈的刀片。
参谋长趴在地上,浑身抖成了筛子。
“五万发七五山炮炮弹,十吨黄色炸药,还有准备给三个整编师换装的德械!”
参谋长抬起头,满脸死灰。
“全炸没了!连带守备营的五百个弟兄,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找着!”
薛岳死死盯着地上的参谋长。
他太阳穴上的血管高高鼓起,一下一下地突突直跳。
“坐标是谁给的?”
薛岳一把揪住参谋长的衣领,把地上的人硬生生提了起来。
“空军是瞎子吗!那是咱们第五次大围剿的底牌!谁给他们下达的轰炸指令!”
参谋长衣领被勒紧,脸憋成猪肝色。
“是……是南京军统局戴局长亲自签发的绝密手令。”
参谋长艰难地从嗓子眼挤出几个字。
“军统说破获了共军密电,咬死那里就是共军的军工核心!”
听到“军统”和“戴局长”几个字。
薛岳整个人晃了晃,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猛地松开手。
参谋长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戴笠……”
薛岳转过身,双手死死撑在宽大的办公桌边缘。
指甲在名贵的红木桌面上抠出几道深深的白印。
“一帮只会躲在阴沟里搞暗杀的特务,懂个屁的军事侦察!”
薛岳脑子里疯狂回放着这半个月的战报。
盐道被破,县城物价崩盘,后方物资连连吃紧。
现在,连用来发动总攻的弹药库都被自己人炸上了天。
这根本不是情报失误。
这是红军那边有一个算计到骨子里的高人,挖了个天坑。
戴笠那头蠢猪乐颠颠地跳了进去!
红军拿军统当枪使,把国军的后勤大动脉一刀切断!
薛岳闭上眼睛,脑海里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个隐藏在红军大后方,操纵着这一切的幽灵。
这个人懂金融,懂特务心理,甚至懂国军官僚体系里各部门之间的信息壁垒。
利用军统急于立功的贪功心理,越过前线指挥部直接调动空军。
一套连环计,借国军的炸弹,炸烂了国军自己的基本盘。
这种跨越部门壁垒的借刀杀人手段,精于算计到了连军统的心理底线都摸得一清二楚的地步。
“蠢猪!误国误民的蠢猪!”
薛岳双眼红得像要滴血。
他双手抓住办公桌的边缘,猛地发力往上一掀。
“哗啦!”
几百斤重的实木办公桌被他硬生生掀翻。
桌上的水晶烟灰缸、波尔多红酒、加急电报,稀里哗啦砸了一地。
玻璃碎渣和红色的酒液溅在白墙上,触目惊心。
薛岳胸膛剧烈起伏,喉咙深处涌起一股浓烈的腥甜味。
他捂住嘴,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几声撕心裂肺的闷咳过后。
薛岳挪开手掌。
白色的手套掌心上,赫然多了一大滩触目惊心的黑血。
“总指挥!”参谋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过去扶他。
薛岳一把推开参谋长。
他死死盯着手套上的鲜血,眼角因为充血而剧烈抽搐。
“十吨炸药……五万发炮弹……”
薛岳的嗓音嘶哑得变了调。
“那是三个师半个月的火力基数!弹药全没了,这仗还怎么打!”
参谋长瘫在地上,牙齿打着寒战。
“总指挥,前线的弟兄们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参谋长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那些士兵天天啃着长了绿毛的杂粮饼,连口咸菜汤都喝不上。”
参谋长指着窗外红军阵地的方向。
“昨天对面红军还在拿大喇叭喊话,摆了一锅又一锅的红烧肉诱降。咱们的人光是闻着味儿就走不动道了。”
“今天弹药库再一炸,消息一旦传到前线,下面的人心就彻底散了。”
“几万大军,不用共军开枪,自己就得炸营哗变啊!”
指挥所里一片死寂。
只有薛岳沉重的喘息声,像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窗外的寒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地上的文件满天飞。
作为国军里数一数二的名将,薛岳脑子转得飞快。
后勤被那个红军管家玩弄于股掌之间。
兵马未动,粮草和弹药已经先一步见了底。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
对方没有派一兵一卒来冲锋,却已经在战略层面上,宣判了这五万国军的死刑。
只要等到明天天亮,火光和巨响的消息在基层士兵中蔓延开来。
士气就会像雪崩一样无法挽回。
薛岳擦去嘴角的血丝。
他转过头,看向墙上那张巨大的作战沙盘。
红军的阵地像一颗钉子,死死扎在罗霄山脉的咽喉上。
“不能等。”
薛岳甩掉沾血的白手套,皮靴重重踏在满地的碎玻璃上。
他大步跨过狼藉,走到沙盘前。
“红军的大管家断了我们的后路,他这是要把我们活活耗死在这片大山里。”
薛岳拿起一根指挥棒,重重戳在红军阵地的一号高地上。
指挥棒甚至戳穿了沙盘底部的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后勤断绝,士气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唯一的生路,就是在消息走漏之前,趁着共军以为我们被炸懵了、放松警惕的时候。”
薛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用手里剩下的全部家当,跟他们赌命!”
参谋长听得头皮发麻。
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状若疯癫的薛岳。
“总指挥,咱们现在强攻,没有后续弹药补充。一旦受挫,那就是全军覆没,连撤退的子弹都没有了!”
“不打也是死!”
薛岳转过头,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亡命徒般的狂躁。
他这辈子打过无数硬仗,从没吃过这么大的闷亏。
被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红军管家,用算盘和假电报逼上了绝路。
薛岳擦去嘴角的鲜血,眼神癫狂:“传令下去!重炮营把所有炮弹全打出去!就是用人命填,也要给我在红军阵地上撕开一条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