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像拎死狗一样,掐着“毒蜂”的后脖颈,把他一路拖进了统筹科办公室。
军靴在青砖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泥水痕迹。
“跪下!”
赵刚一脚踹在毒蜂的腿弯上。
毒蜂双膝重重砸在地上,泥水四溅。
三把带着寒光的军刺,死死抵住他的后背和脖子。
刀刃切破了他脖子上的油泥,渗出一缕细细的血丝。
“长官!青天大老爷啊!”
毒蜂扯着破锣嗓子干嚎,眼泪鼻涕瞬间糊了满脸。
他双手被反剪,只能拼命拿脑门去磕地上的青砖,磕得砰砰直响。
“俺就是个收夜香的苦命人!借俺十个胆子,俺也不敢偷后勤部的东西啊!”
陆明渊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
他连看都没看地上磕头的毒蜂。
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漂在水面的茶叶梗,喝了一口温水。
“科长,这老小子嘴硬得很!”
赵刚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拉开保险。
“保卫科老虎凳和辣椒水都闲着。交给我,半个时辰我让他连三岁尿过几次床都吐出来。”
毒蜂听到老虎凳,身子抖成了筛子。
但他心里却在冷笑。
在军统特训营,他拔过指甲,挨过电刑。
区区红军的土法拷问,他扛个三天三夜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只要咬死自己是个挑粪工,这帮共军查无实据,最后只能放人。
陆明渊放下茶缸,瓷底与桌面碰出一声闷响。
他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画满网格和曲线的白纸。
“用刑,那是效率最低的审讯方式。成本高,误差大,还会产生屈打成招的沉没成本。”
陆明渊站起身,大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他走到毒蜂面前,把那张纸拍在他的脸上。
纸张盖住了毒蜂满是泥水的脸。
“看看这个。”
毒蜂被迫抬起头,视线越过纸张边缘。
上面没有他熟悉的口供,也没有杀气腾腾的罪名。
全是一排排密密的阿拉伯数字和高低起伏的折线。
“这是统筹科昨晚刚做出来的《作息轨迹与生理排泄概率分析图》。”
陆明渊单手插在兜里,语气平稳,像是在做季度工作汇报。
毒蜂眼角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听不懂这个绕口的名字。
“后勤部大院一共一百二十三人。”
陆明渊指着图表上的一条折线。
“按照成人日均排泄量计算,二号旱厕的日均满载周期应该是四点五个小时。”
“但你每天去清理的时间,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律。”
陆明渊退回桌边,拿起红蓝铅笔点在纸上。
“早上六点,你清理一次。这符合常理,因为是早起的高峰期。”
“但下午两点,你又去清理。”
陆明渊目光如刀,刺向地上的毒蜂。
“从上午八点到下午两点,后勤部的人都在外面干活,留在办公楼的只有六个人。”
“这六个人,在六个小时内,能拉满两个大粪桶?”
赵刚站在旁边,听得直挠头。
他虽然不懂算账,但听着这些数据,也觉得事情透着邪乎。
毒蜂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冲开泥垢,流进眼睛里刺生生的疼。
他强撑着破嗓子喊冤。
“长官!俺那是爱干净!俺寻思着长官们上茅房,不能嫌臭……”
“爱干净?”
陆明渊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晚上十点,整个大院都熄灯了,连看门的狗都睡了。”
“你又推着车去二号旱厕。”
陆明渊走到毒蜂跟前,皮鞋尖踩在那张图表上。
“在统计学里,一个行为如果偏离标准差超过三个基点,就不再是偶然。”
“这叫带有明确目的的定向操作。”
毒蜂张着嘴,嗓子里像塞了一团破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在军统学过追踪、暗杀、电讯、爆破。
戴局长请来的美国教官,教过他们怎么抗拒吐真剂。
但他娘的从来没人教过他,怎么去反驳一张大便概率图表!
这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谁会去算整个大院一天拉多少屎!
“你清理二号旱厕的时间,和隔壁电台室发报员交接班、核对密码本的空档期,重合率达到了百分之百。”
陆明渊弯下腰,盯着毒蜂那双正在剧烈颤抖的瞳孔。
“巧合一次是天意。”
“连续半个月次次重合,这就是铁证。”
陆明渊站直身子,拍了拍手。
“你的这套伪装,在行为逻辑学上,叫画蛇添足。”
“在我的数据模型面前,你就是在裸奔。”
毒蜂的心理防线发出一声脆响。
彻底崩塌。
他引以为傲的王牌特工身份,他那层天衣无缝的农汉伪装。
在这个连刑具都没摸过的年轻科长面前,被几串数字剥得连裤衩都不剩。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破棉袄。
毒蜂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泥水里,再也装不出刚才那副憨厚委屈的模样。
他像一条濒死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滴答滴答地砸在青砖上。
这不是怕死。
这是一种对未知高维智商的深深恐惧。
在冷冰冰的数字面前,他受过的所有反侦察训练都成了笑话。
“我说……”
毒蜂嗓音沙哑,带着认命的死寂。
他瘫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是军统华南站的高级潜伏组长,代号毒蜂。”
赵刚猛地倒退一步,大头皮鞋踩在门槛上,险些摔个跟头。
他看了一眼陆明渊,握着枪柄的手都在发抖。
几张破纸,真他娘的审出一个军统王牌!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钱布袋捂着鼻子,端着个账本跑进来。
“科长,这老小子的粪车还停在院子里,熏得大伙儿都睡不着觉了。”
老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毒蜂,吓得往赵刚身后躲了躲。
“密码本呢?”陆明渊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缸。
“在……在粪车的左边车把手里。里面是中空的,塞着最新版的密电码。”
毒蜂闭上眼睛,彻底认栽。
钱布袋听到这话,连账本都顾不上拿,转身就往外跑。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
老头拿着一把劈柴的斧头,手里捏着一个油纸包冲回办公室。
油纸包上还沾着木屑。
“找到了!真藏在木头管子里!”钱布袋激动得声音直抖。
赵刚一拍大腿,乐得满脸开花。
“好家伙!老子天天在外面抓特务,没想到大鱼跑到咱自己院子里来了!”
他拉开驳壳枪的枪栓,枪口直接顶在毒蜂的后脑勺上。
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在屋子里回荡。
“科长,这小子留着是个祸害!我这就送他去见他们戴局长!”
赵刚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刚要发力。
“砰!”
陆明渊手里的茶缸盖重重扣在茶缸上,溅出几滴热水。
“别杀。”
陆明渊抬眼,目光越过赵刚的肩膀,看着门外黑漆漆的夜色。
赵刚愣住了,枪口停在半空。
“科长,这可是军统特务!留着他浪费粮食啊!”
陆明渊站起身,从桌上拿起那支红蓝铅笔,在手里把玩。
“杀了就是一具尸体,这叫一次性止损。”
他走到毒蜂面前,看着这个瘫在地上发抖的特工。
陆明渊嘴角勾起一抹商界巨鳄面对优质资产时的笑意。
“别杀,留着他,他可是咱们跟国军空军直接联络的话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