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一脚踹开。
钱布袋双手端着一摞发黄的粗糙麻纸,像是端着一盆烧红的炭火。
老头把这摞登记表往办公桌的边缘一放,迅速后退两步,伸手捏住了鼻子。
“科长,您要的旱厕清理登记表。”
钱布袋嫌弃地扇了扇面前的空气,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块。
“这纸上全是一股子发酵的屎尿味。咱们统筹科现在管天管地,连茅坑拉几泡屎也要管了?”
陆明渊没捏鼻子。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副白棉手套戴上。
拿起那支削得尖锐的红蓝铅笔,陆明渊把那摞臭烘烘的登记表扯到面前。
“在现代统筹管理学里,一个封闭的生态系统,任何物资的进出都会留下数据痕迹。”
陆明渊翻开第一页,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
“白区特务混进咱们大本营,他要吃饭,要睡觉,要干活,就一定会产生数据。”
“只要有数据,就有破绽。”
赵刚靠在门框上,嘴里嚼着一根干草根。
他听得直撇嘴。
“科长,您这话说得玄乎。特务脑门上又没刻字,几张破纸能查出个啥来?”
“看频率。”
陆明渊手腕一动,红蓝铅笔在纸面上重重画了一个红圈。
笔尖划破了粗糙的纸面。
“看看这个叫‘王老汉’的挑粪工。”
陆明渊把纸推向桌沿。
“后勤部大院一共三个旱厕。一号和三号,他都是每隔两天清理一次。”
“唯独办公楼旁边的二号旱厕,他每天清理三次。”
陆明渊的目光扫过登记表上的时间栏,声音冷了下来。
“早上六点一次,下午两点一次,晚上十点一次。雷打不动。”
钱布袋松开捏鼻子的手,凑过去瞅了一眼。
“这老头干活卖力啊!二号旱厕靠近办公楼,长官们用得多,他多跑几趟,说明老实本分。”
陆明渊靠在太师椅的靠背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老钱,你算了一辈子账。我问你,物质守恒定律你懂不懂?”
钱布袋愣住了,拨浪鼓似的摇头。
“办公楼里满打满算只有十几个人。”
陆明渊竖起两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这十几个人,每天的伙食配给是两碗小米粥,或者一个杂粮窝头。”
“所有人摄入的碳水化合物和纤维素,加起来总共不到十斤。”
陆明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支在桌面上。
“十几个人,靠这点口粮,能拉出需要一天清理三次的粪便量吗?”
“他推的是粪车,不是抽水机。下午两点刚清理完,晚上十点再去,他去茅坑里舀空气吗?”
赵刚吐掉嘴里的草根,大步走到桌前。
“科长,会不会是这老小子自己拉肚子?一天跑三趟茅房?”
“一个饿得面黄肌瘦的流民,一天拉三次肚子,早就重度脱水休克了。”
陆明渊摘下白手套,扔在桌角。
“你今天看他推那辆五十斤重的独轮粪车,手抖了吗?腿软了吗?”
赵刚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
他猛地直起身子,手掌按在了腰间的驳壳枪枪柄上。
“科长,您是说这老汉有问题?”
陆明渊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拿出另一本账册,直接拍在那张旱厕登记表旁边。
“这是电台室的换班作息表。”
钱布袋瞪着浑浊的老眼,视线在两张表格之间来回扫动。
老头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腰间挂着的算盘碰在桌腿上,算珠磕碰出杂乱的响声。
“下午两点……晚上十点……”
钱布袋干瘪的手指颤抖着点在表格上,指甲盖都在发白。
“这是电台室发报员交接班,核对全天密码底单的节点!”
“答对了。”
陆明渊站起身,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微风。
“二号旱厕,和电台室只隔着一堵土夯的泥墙。”
“泥墙的隔音效果几乎为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发报按键的敲击声,隔着墙听得一清二楚。”
陆明渊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他不是去挑粪。他是躲在那个全院子没人愿意靠近、气味最能掩盖他身上破绽的角落里。”
“窃听我们的军用密码敲击节奏。”
“咔嚓!”
赵刚一把拔出驳壳枪,大拇指拨开击锤。
他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爆了出来,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那个白天跪在地上给您磕头的乡下老农?”
赵刚咬碎了后槽牙,牙齿磨出刺耳的咯吱声。
“老子现在就去把他扒皮抽筋!把他剁碎了塞进粪坑里!”
“把枪收起来。”
陆明渊绕过办公桌,一把按住赵刚的手腕,将枪口压下。
“他是个受过顶尖训练的特工。那辆粪车的底部,肯定夹带着枪支甚至烈性炸药。”
“电台室旁边就是咱们的弹药中转库。开一枪,火星引爆了炸药,整个后勤部大院都要上天。”
陆明渊从怀里掏出怀表,按开纯铜表盖。
“九点四十五分。”
“他现在应该已经推着粪车,进了二号旱厕的区域,准备窃听十点的换班电报了。”
陆明渊合上怀表,声音压到最低。
“带三个最稳的警卫。上刺刀,退子弹。”
“抓活的。”
夜黑如墨,寒风卷着雪粒子砸在脸上。
后勤部大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赵刚带着三个精壮的警卫战士,像四道黑色的影子,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摸向办公楼后方。
他们手里的中正式步枪全部退了膛,枪口上挂着三棱军刺。
二号旱厕是一个简易的木板棚子。
几块破烂的木板勉强拼凑在一起,挡住外面的风雪。
那辆独轮粪车就停在棚子外面。
冲天的恶臭在冷风中弥漫,熏得赵刚直皱眉头。
棚子里面,一片漆黑。
毒蜂蹲在旱厕最深处的角落里。
他完全无视了周围令人作呕的环境。
手里拿着一个用空心竹筒自制的简易听诊器,一头死死贴在土墙上,另一头塞进耳朵里。
右手里捏着半截木炭,准备在左手手心记录摩斯密码的敲击频段。
隔壁屋子里,传来了拉开椅子的摩擦声。
电台兵换班了。
毒蜂嘴角扯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耳边炸开。
旱厕那扇破烂的木门,被赵刚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碎木头茬子像暴雨一样射进棚子里,砸在土墙上。
毒蜂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他连看都没看门口,丢下竹筒,右手犹如闪电般探向棚子外面的独轮粪车。
粪桶的夹层里,藏着一把上好膛的勃朗宁和一颗手雷。
只要碰到枪把,他就有把握拉着这几个警卫一起下地狱。
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粪车边缘冰冷的木头。
“唰!”
三道冰冷的金属反光撕裂了黑夜。
三把带着倒刺的军刺,呈品字形狠狠扎了过来。
一把抵住他的咽喉,锋利的刀刃切破了表皮,渗出一丝鲜血。
一把死死压在他的右肩胛骨上,将他整个人钉在墙上。
最后一把,直接穿透了他伸向粪车的那只手的袖口,“笃”的一声扎进旁边的木柱子里。
刀尖上的寒气,瞬间传遍了毒蜂的全身。
他僵在原地,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眼珠子疯狂转动。
陆明渊带人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二号旱厕。赵刚一脚踹开破木门,正在里面企图窃听电波的“毒蜂”大惊失色,正要掏枪反抗,却被三把刺刀死死抵住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