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握着驳壳枪的手停在半空,枪管离“毒蜂”的后脑勺只有半寸。
楚云锋推开办公室的门,夹着满身的风雪大步迈进来。
听到陆明渊那句“话务员”,两人齐刷刷地愣在原地。
赵刚挠了挠后脑勺,枪口在毒蜂的破草帽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科长,这孙子是白匪的王牌特务,杀人越货的行家。”
他指着瘫在泥水里的毒蜂。
“您让他去摸发报机,那不是把咱们统筹科的底裤全漏给南京了?”
楚云锋也皱紧眉头,把头上的棉军帽摘下来用力拍打雪花。
雪水溅在青砖地上,化成一滩滩水渍。
“明渊,保密纪律不能开玩笑。”
楚云锋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
“特务的手指敲击电键有特定的频率和指法,咱们的人替代不了他发报。这口子不能开。”
陆明渊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吹开水面上的浮沫。
“你们不懂人力资源优化配置。”
他喝了一口温水,目光扫向瘫在地上的毒蜂。
“活着的特工叫核心资产,死了的特工只能当后山的肥料。”
陆明渊把茶缸放回桌上,瓷底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既然频率没法模仿,容易被南京的接收端识破。”
“那就让他自己上机发报。”
毒蜂抬起头,满是污泥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科长脑子进水了。
“长官,您别白费力气了。”
毒蜂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板。
“我们军统有规矩,被俘发报,密码本的排列顺序要倒推三位。我只要一上机,南京那边立刻就知道我出事了。”
毒蜂梗着脖子,试图找回最后一丝特工的尊严。
他可是戴局长亲手训出来的尖刀。
“您要是条汉子,就给我个痛快吧。”
陆明渊站起身,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他走到毒蜂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决绝的特工。
“在我这里,没有痛快这种员工福利。”
陆明渊拉过一条长凳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你在上海法租界霞飞路一百四十二号,有一套洋房。”
“里面住着你新娶的三姨太,还有一个刚满月的儿子。我没记错吧?”
毒蜂浑身猛地一哆嗦,眼球上瞬间爬满红血丝。
他死死盯着陆明渊,嘴唇抖得发不出声音。
军统特工的家眷档案是绝密,这个红军管家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陆明渊语气平淡,像是在核对一份采购清单。
“你猜,如果我让上海的苏青禾,用黑市商会的名义,给这套洋房送去五根大黄鱼。”
“再在《申报》头版买个版面,公开发文感谢你‘毒蜂’老弟提供红军密码本,弃暗投明。”
陆明渊拍了拍毒蜂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戴笠看到报纸后,会怎么奖励你的老婆孩子?”
“军统的家法,凌迟还是点天灯?”
毒蜂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凄厉惨叫。
他双手被反剪,只能像蛆虫一样在地上疯狂扭动,试图去撞陆明渊的皮鞋。
“你是个魔鬼!祸不及家人!你算什么长官!”
毒蜂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脑袋在青砖上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一片血肉模糊。
赵刚在旁边听得直咽唾沫。
他摸了摸自己后脖颈上竖起的汗毛。
这招借刀杀人,比保卫科的老虎凳和皮鞭狠了一万倍。
杀人还要诛心,还要让对方背着汉奸的骂名全家死绝。
陆明渊站起身,把那本从粪车里搜出来的密码本扔在桌上。
“这就叫沉没成本转移。你的软肋在我手里,就得按我的规矩打卡上班。”
他指了指隔壁的电台室。
“去。用你最正常的敲击频率,给南京发一封加急电报。”
毒蜂瘫在地上,像被抽干了骨髓。
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输给了一个完全不讲江湖规矩的官僚怪物。
赵刚像拎小鸡一样,把毒蜂从地上提起来,连拖带拽地弄进隔壁的电台室。
昏暗的电台室里。
炭盆里的火光摇曳,照在满墙的设备上。
毒蜂坐在发报机前,双手发抖地按在黑色电键上。
陆明渊拿出一张公文纸,拿起红蓝铅笔在上面飞速写下一行字。
“绝密情报。已探明红区核心地下兵工厂及重型发电机组位置。”
陆明渊边写边念,声音冷硬。
“坐标,东经xxx,北纬xxx。目标处于深山防空洞,请求最高统帅部立即调遣重型轰炸机,进行地毯式毁灭打击!”
毒蜂看着那张纸,手指哆嗦着敲击电键。
“滴滴、答答——”
清脆的电波声顺着天线,穿透罗霄山脉的夜空,直奔南京军统局本部而去。
楚云锋站在陆明渊身后。
他探着头,看着纸上的那行坐标。
起初他还不以为意,以为陆明渊随便编了个荒山野岭去忽悠白匪的炸弹。
但他毕竟是指挥过几场反围剿的政委,对周边五十里的地形了如指掌。
楚云锋在脑子里默默把那个经纬度坐标换算成实际的等高线地形图。
下一秒,他的呼吸猛地停滞。
楚云锋一把抓住陆明渊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大衣里的骨头。
“明渊!你这坐标填错了!”
楚云锋压低嗓门,急得脑门上渗出一层密密的汗珠,伸手就要去抢那张电报底稿。
“那是国军的地方防区!那里根本没有咱们的兵工厂,全是光秃秃的石头山!”
陆明渊偏过头,看着楚云锋因为着急而涨红的脸。
他把拿笔的手往后一撤,避开了楚云锋的抢夺。
“没写错。这就是我选的最佳资产投资标的。”
发报机停止了工作。
毒蜂完成发送,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赵刚毫不客气,一记手刀重重砍在毒蜂的后颈上。
特务翻了个白眼,直接晕死过去,脑袋砸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楚云锋死死抓着那张纸,手抖得把纸张边缘都捏出了褶皱。
他脑子里疯狂回忆着那片区域的侦察报告。
山谷隐蔽,周围有重兵把守,前阵子还拉起了厚厚的防空伪装网。
每天都有大批的国军骡马车往那个山谷里运送沉重的木箱。
“这……”
楚云锋的嘴唇开始打战,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里。
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楚云锋盯着那个坐标,猛地抽了一口凉风。
“陆明渊,你报的这个坐标,不是国军马旅长藏在深山里的后备弹药库吗?!”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赵刚手里拿着绳子,正准备把毒蜂捆成粽子。
听到政委这句话,他手一松,粗麻绳掉在脚面上。
拿国军的电台,呼叫国军的空军轰炸机,去炸国军自己的核心弹药库?!
这他娘的是人能想出来的战术?
陆明渊拿起桌上的那张墨迹未干的电报底稿。
他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让铅笔的粉末散开。
陆明渊笑得露出了森白的牙齿,在火光映照下,像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对啊,让他自己炸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