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大牛跌坐在满是白霜的冻土上,双手胡乱抓着头发。
他打了一辈子铁,认死理。
毒井就是毒井,加什么灰都变不成活水。
旁边几个站岗的红军战士面面相觑,手里端着枪,谁也不敢动弹。
陆明渊眉头微皱,声音拔高了八度。
“怎么?统筹科的命令不管用了?”
几个战士浑身打了个哆嗦。
这位可是能让彭老总拍桌子叫好的活财神。
“快去!听陆科长的!”一个班长咬着牙,带着人往村子里狂奔。
半个时辰后。
两筐白花花的生石灰,外加几大袋子烧透的黑木炭,堆在了毒井边。
几口原本用来熬猪食的大铁锅也被架了起来,底下垫满了干柴。
陆明渊拿过一个带长柄的木瓢。
他探着身子,从井里舀起满满一瓢黑红色的毒水。
那股刺鼻的臭鸡蛋味冲得人直犯恶心。
铁大牛捂着鼻子,往后连退了三步,后背撞在枯树干上。
陆明渊把毒水倒进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里。
“生石灰倒进去。”陆明渊吩咐。
两个战士闭着眼睛,用铁锹铲起生石灰,一股脑倒进木桶。
水面瞬间像开了锅一样。
“咕嘟咕嘟!”
白色的泡沫疯狂翻滚,一股刺鼻的热气蒸腾而起。
水面上浮起一层厚厚的、五颜六色的恶心杂质。
铁大牛吓得腿直打软,一屁股瘫在泥地上。
“显灵了!毒龙王发怒了!”老头扯着嗓子嚎。
陆明渊拿起一根长木棍,在桶里匀速搅拌。
“少见多怪。这叫化学沉淀反应。”
陆明渊敲了敲木桶边缘。
“生石灰遇水变成氢氧化钙。这井水里的重金属、镁离子,还有那些让人七窍流血的氯化钡。”
他指着桶底。
“遇到强碱,全都会变成不溶于水的沉淀物,沉到底下去。”
战士们听不懂这些词,只觉得陆明渊在念某种高深的咒语。
水桶里的动静慢慢平息。
上面的水虽然不再是黑红色,但还是透着一股浑浊的黄绿色。
“拿细棉布来,把木炭砸碎铺在布上。”
陆明渊指挥着战士们,在另一个空桶上架起一个简易的过滤网。
他舀起沉淀过的卤水,缓缓倒在碎木炭上。
水流穿过黑漆漆的木炭层,“滴答滴答”落在底下的空桶里。
铁大牛大着胆子,手脚并用地爬到第二个木桶边。
他探头一看。
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住脖子般的怪叫。
从黑炭里滤出来的水,竟然清澈见底,连一丝杂色都找不出来!
那股刺鼻的臭鸡蛋味,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木炭的多孔结构,能吸附色素和异味。这叫物理除杂。”
陆明渊丢下木瓢,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起锅,烧火。”
干柴在锅底劈啪作响。
清澈的卤水倒进大铁锅,水汽弥漫。
整个野猪林崖底,只有木柴燃烧的爆裂声和水沸腾的声音。
足足熬了两个时辰。
铁锅里的水越来越少,边缘开始出现一圈圈白色的边。
铁大牛跪在锅台前,老眼死死盯着锅底。
他这辈子见过老乡煮私盐。
那些盐全是黄褐色的,颗粒大得像碎石子,吃到嘴里苦得让人发抖。
可现在。
随着水分彻底蒸发,铁锅底部,铺满了一层白花花的东西。
陆明渊拿起锅铲,在锅底翻炒了几下。
“沙啦沙啦。”
细密的结晶体在铁锅里翻滚。
没有发黄。
没有结块。
那是一锅雪白细腻,在冬日阳光下甚至有些晃眼的盐末子!
全场死寂。
几十个战士连呼吸都停了,耳边只有风刮过乱石堆的声音。
铁大牛干枯的手指哆嗦着,慢慢伸向铁锅。
指尖还没碰到盐,他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毒……这可是毒井里的水熬出来的啊……”老铁匠牙齿直打战。
一个名叫虎子的小战士吞了一口唾沫。
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粒盐了,双腿肿得连草鞋都穿不进去。
虎子猛地往前一扑,大头皮鞋踩进泥坑里,泥水溅了旁边人一裤腿。
他根本不管烫不烫,手指在锅底狠狠抹了一把,直接塞进嘴里。
铁大牛吓得大喊:“吐出来!快吐出来!”
虎子闭着眼睛,嘴巴吧嗒了两下。
他的五官瞬间舒展开来,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满是冻疮的脸颊往下滚。
“咸的……”
虎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一点都不苦!全是咸味!比俺在城里大饭馆尝过的青盐还要精细!”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把所有人震得外焦里嫩。
铁大牛再也顾不上害怕。
他双手直接插进滚烫的铁锅里,捧起一把雪白的精盐。
老头把脸埋进盐堆里,伸出舌头狂舔。
纯正的咸味在味蕾上炸开。
没有那股要命的苦涩,也没有恶心的土腥味。
“神仙手段啊!”
铁大牛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跪在铁锅前,脑袋磕得铁锅当当直响。
“陆科长是下凡的财神爷!这鬼愁井,变成了聚宝盆了!”
几十个战士扔了枪,冲到锅台前。
有人直接抓起盐巴往嘴里塞,有人拿布袋子拼命往里装。
国军下了血本封死的盐道,被陆明渊用两筐生石灰和一堆黑木炭,砸得粉碎!
陆明渊退开两步,避开那些疯狂抢盐的战士。
他拿出手帕,慢慢擦拭着手指上的灰末。
“这口井的出水量很大。”陆明渊抬头看着那口古井。
他转头看向还在舔盐的铁大牛。
“去通知统筹科,调两百个劳动力过来。把这片地围起来,建厂房。”
“流水线作业你们熟。打水、沉淀、过滤、熬煮,分工干。”
陆明渊语气平淡,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
“我要这口井,每天出产一千斤精盐。”
铁大牛一听这话,连磕头的动作都停了。
他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胡子上还沾着白花花的盐粒子。
“一千斤?我的陆大科长啊!”
铁大牛拍着大腿,急得直嚷嚷。
“咱们苏区十几万人,一天撑死也就吃个百十来斤。”
“您造这么多盐,堆在库房里当雪景看啊?”
旁边的小战士虎子也跟着附和。
“是啊科长,这盐金贵,咱们留着自己吃,吃到抗战胜利都吃不完。”
陆明渊将擦完手的手帕折叠整齐,塞回长衫口袋里。
他大步走到铁锅前。
看着堆积如山的雪白精盐,陆明渊抓起一把。
任由细密的盐粒顺着指缝滑落。
细盐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白光。
眼神中透出商界巨鳄的寒芒。
“自家吃够了。”
陆明渊拍掉手心最后的残渣,声音冷得像这山谷里的西北风。
“是时候把这批精盐倾销到白区,冲垮国军的金融盘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