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秋生凄厉的喊声在山谷间回荡。
陆明渊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手里的黄铜手炉“啪嗒”一声合严实了。
大衣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水路全封?”陆明渊盯着趴在泥水里大口喘气的丁秋生。
丁秋生冻得发青的手指死死扣着泥地,连指甲盖都翻卷了。
“连东海的盐场都被军统接管了。”
他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
“沿江三十多个渡口,全架了马克沁重机枪。过往的商船,连一罐咸菜都得倒出来查验!”
“查出盐巴,直接连人带船一块浇上汽油烧了!”
这已经不是正常的军事封锁了。
这是要直接切断苏区十几万军民的生理命脉。
次日清晨,后勤部统筹科。
“砰!”
楚云锋一脚踹开办公室的木门。
他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边赫然冒出三个亮晶晶的大水泡,一碰就钻心地疼。
楚云锋抓起桌上的凉茶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壶冷水。
水顺着下巴流进军装领口,他连擦的功夫都没有。
“断盐了。”
楚云锋声音嘶哑,重重把茶壶砸在木桌上。
“今天早操,三连有二十个新兵没站稳,直接一头栽在雪地里起不来。”
“没盐吃,人就没力气。腿全肿得像发面馒头,连汉阳造的枪栓都拉不开!”
楚云锋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陆明渊。
“库房里剩下的精盐,还能撑几天?”
陆明渊手里捏着一根红蓝铅笔,在账本上画了一道横线。
“按每人每天最低三克的保命量计算。”
陆明渊抬眼看他。
“三天。”
楚云锋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三天!三天后全军软得像一摊烂泥,国军不用开枪,拿绳子就能把咱们全捆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拍在桌子上。
“让雷啸天集合突击连!老子带人下山去抢县城的盐铺!”
陆明渊用笔尖敲了敲桌子,发出冷硬的笃笃声。
“抢县城?国军一个整编师在城外扎营,你带饿着肚子、腿脚浮肿的兵去硬刚?”
“这在投资学里,叫高风险零回报项目,纯属给敌人送人头。”
楚云锋急得在屋里来回转圈,大头皮鞋把青砖踩得嘎吱作响。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战士们得水肿病等死!”
陆明渊推开面前的账单。
他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本泛黄破烂的线装书。
书封上印着《清平县志》四个字。
陆明渊翻到做了折角标记的一页,推到楚云锋眼皮底下。
“我昨晚翻了本地的县志。”
陆明渊指着上面的一行繁体字。
“往西三十里,野猪林崖底,有一口老盐井。”
老账房钱布袋刚好端着炭盆进屋。
听到“野猪林盐井”五个字,老头手里的火钳“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烧红的木炭滚落出来,点燃了地上的碎纸屑,冒出一股青烟。
钱布袋连火都顾不上踩,连滚带爬地扑到办公桌前。
“陆科长,那地方去不得啊!”
钱布袋脸色煞白,浑身直打哆嗦。
“那口井叫鬼愁井!冒出来的水都是黑红色的,熬出来的盐又苦又涩!”
老头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双手在胸前乱摆。
“前清的时候,村里有个要饭的饿急了,舔了一口那井边的粗盐,当晚就七窍流血死了!”
“从那以后,那地方连山里的野狼都绕着走!”
楚云锋听得后背直冒冷汗。
他转过头,看着陆明渊。
“陆明渊,你搞什么名堂?你想把全军将士都毒死?”
陆明渊合上县志。
“又苦又涩,还会死人。”
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发改委开项目研讨会。
“镁离子超标,导致口感发苦。”
陆明渊吐出几个跨时代的化学名词。
“水里含有大量的可溶性钡盐,会引起急性神经肌肉麻痹,也就是俗称的七窍流血。”
钱布袋听得一头雾水,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了。
“龙王爷降罪啊!这是天谴的毒水!”
楚云锋也是满脸迷茫,像看天书一样看着他。
陆明渊站起身,从衣架上扯下厚呢子大衣披在身上。
“去把铁大牛叫上,带上几把铁锹,去野猪林。”
两个时辰后。
野猪林崖底。
这里寸草不生,方圆几里地连只鸟叫声都听不见。
地表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结晶体,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一口用破石头围起来的古井,孤零零地立在乱石堆里。
一股刺鼻的臭鸡蛋味,顺着寒风直往人鼻腔里钻。
铁大牛扛着两把铁锹,离着井口还有十步远,就死活不肯往前走了。
他把铁锹一扔,捂着鼻子连连干呕。
“科长,这味儿不对啊!这水里住着索命的小鬼!”
铁大牛满脸惊恐,手里的旱烟袋都拿不稳了。
陆明渊迈过那片泛着白霜的毒盐碱地,大步走向井口。
他探头往里看。
井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红色,像一潭死血,水面上还不时冒起浑浊的气泡。
这视觉冲击力,确实容易让民国时期的老百姓联想到阴曹地府。
陆明渊弯下腰,刚准备凑近看看水质。
铁大牛怪叫一声。
老铁匠扔了烟袋锅子,大步冲上前,一把死死抱住陆明渊的腰。
铁大牛天天抡大锤,力气极大。
这一下勒得陆明渊大衣都皱成了一团,肋骨生疼。
陆明渊站在那口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毒盐井前,老铁匠死死抱住他的腰:“科长,使不得啊!这水熬出来的盐有剧毒!”
“老头子我宁愿吃枪子,也不能看着你喝毒药啊!”
铁大牛哭丧着脸,眼泪鼻涕全往陆明渊的大衣上蹭。
陆明渊被他勒得差点喘不上气。
他用力掰开老铁匠粗糙的手指,将大衣下摆扯了出来。
陆明渊卷起袖子冷笑:“有毒是因为他们不懂高中化学。去,给我弄两筐生石灰和木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