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锋一把扯下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死命盖在那台正冒着白气的水力锻锤上。
他转过身,冲着院子里的几十个老兵疯狂挥手。
“快!把那几筐刚压好的子弹搬到后院柴房里!拿枯草盖严实了!”
楚云锋满头大汗,鞋底在雪地里打滑,险些摔个跟头。
陆明渊坐在太师椅上,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
“政委,咱们账面做得比清水还干净,不偷不抢,怕什么查账?”
楚云锋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裤腿上的泥点子直掉。
“你懂个屁!上面派来的这个何特派员,出了名的铁面无私,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
“咱们这满院子的物资要是被他撞见,非得把你当成倒卖军需的贪污犯给毙了!”
话音刚落,大门外传来一阵整齐且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洗发白军装、瘦削高挑的中年男人跨进院子。
何特派员。
他那身灰布军装上打了七八个补丁,脚下踩着一双烂了边的草鞋,整个人透着一股苦行僧般的冷硬。
楚云锋赶紧迎上去,手刚伸出一半。
何特派员根本没看他,目光直接越过院子,死死锁定在冒着滚滚炊烟的后勤部食堂。
“楚政委,寒暄免了。我今天就是来摸摸你们后勤的底。”
何特派员声音冷硬,像块冻住的石头。
“前线马上要拉练,我倒要看看,你们后方是不是在铺张浪费!”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食堂,猛地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一开。
一股浓烈的热气混合着刺鼻的香味,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
何特派员迈进门槛的那只脚悬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他身后的两个警卫员也僵在原地,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是浓郁的骨头汤香气,混杂着猪油爆炒新鲜豆芽的葱香味!
在这大雪封山、连树皮都快啃光的季节,这味道比炸弹还要震撼。
食堂里。
几十个后勤部的老兵正围在几张长条桌前。
每人面前摆着一个海碗。
碗里盛着奶白色的骨头肉汤,上面飘着厚厚一层金黄色的油花。
旁边竹筐里,堆着一座小山般白得晃眼的白面馒头!
一个缺了左臂的老兵正用右手抓起一个馒头,一口咬下大半,就着肉汤大声咀嚼。
满嘴流油,吃得满脸红光。
何特派员那双常年熬夜查账、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手里的公文包“啪嗒”一声掉在青砖地上。
几份写满赤字的文件散落出来,沾上了地上的泥水。
他打过游击,过过草地,平时连喝口加盐的糙米汤都当过年。
现在整个苏区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主力团还在发愁明天的口粮。
这群在后方的后勤兵,居然在吃白面馒头配肉汤?!
“楚云锋!”
何特派员猛地转过身,手指几乎戳到楚云锋的鼻尖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全劈了,带上了撕裂的破音。
“你们这是在犯罪!前线战士在流血,你们在后方大鱼大肉!”
何特派员一把拔出腰间的配枪,“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旁边的空桌子上。
震得桌上的一双筷子弹到了地上。
“这笔买肉买面的巨款哪来的?你们挪用了哪笔军费!”
“今天查不清这笔烂账,我亲自送你们上军事法庭!”
楚云锋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滴。
他张了张嘴,舌头直打结。
他总不能说,这是陆明渊用发霉的黄豆换来的,是用假账从白匪那里骗来的吧?
一说出来,那就不是贪污了,那叫通敌!
“枪口抬高点,走火了还得浪费我们后勤部一颗复装子弹。”
一道平淡的声音从食堂后厨的布帘子后传来。
陆明渊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白面馒头,慢条斯理地走出来。
他有闲心把馒头上沾着的一根葱花挑掉,扔进嘴里嚼了嚼。
何特派员转头盯着陆明渊,眼神像刀子一样要刮下他一层皮。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统筹科长?”
何特派员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一个硬包。
“吃着民脂民膏,你还有脸站在这儿说话?”
陆明渊咬了一口馒头,嚼碎咽下。
“何特派员,查账讲究的是凭证和数据,不是靠嗓门大。”
他走到何特派员面前,把手里的一本厚厚的账册砸在桌上。
“砰”的一声,压住了那把黑洞洞的配枪。
“这是统筹科的《战时经济内循环报表》。你也是搞审计的,翻开看看。”
何特派员冷笑出声。
他办过的贪腐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再漂亮的假账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一把抽出账册,带着挑刺的怒火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
何特派员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没有他想象中的平账窟窿,也没有伪造的上级军费拨付记录。
这是一套他干了半辈子革命,却从未见过的报表结构。
“废旧物资置换重组”、“商业边际利润”、“生产性负债跨期结算”。
何特派员的手指顺着表格一行行往下指。
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三千斤发芽的废黄豆,在报表上变成了三万斤新鲜豆芽。
用多余的豆芽换来友军的粗面。
用山货打通封锁线,换回高价值的野山参,再从黑市套取现金。
利用国军军需处的报废程序,半价吃进废铁和弹壳,再重新提纯火药。
每一笔物资的流转,都带着严密的数学逻辑和商业闭环。
何特派员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汗水滴在账册上,晕开了刚写上去不久的墨迹。
整个后勤部的盘子,在这个年轻人手里根本不是消耗品。
这是一个疯狂运转的印钞机!
没花上面拨下来的一分钱军费。
他们是在用敌人的资产,在敌人的封锁线里,硬生生砸出了一条活路!
翻到最后一页的月度汇总表。
净资产结余:大洋三千块,粮食两万斤,弹药五千发,冬衣一千套。
何特派员双腿一软,后腰撞在长条桌的边缘。
撞翻了桌上的一摞海碗,瓷器碎裂声刺耳。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陆明渊,就像看着一个从地下钻出来的怪物。
“这……这全是你一个人做出来的盘子?”
何特派员的声音发干,喉结上下滚动,早没了刚才拔枪时的嚣张气焰。
他搞了半辈子后勤审计,一直以为省吃俭用才是革命的真理。
今天这份报表,把他三十年的职业生涯碾成了粉末。
陆明渊拉过一条板凳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现代经济学的核心,不是把一块钱掰成两半花,而是让一块钱流转起来,变成十块钱。”
陆明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何特派员,这笔账,干净吗?”
何特派员捧着那本账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用力咽下一口唾沫,重重地点了点头。
“干净。比那些只知道伸手要钱的军阀账本,干净一万倍。”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刚才进门时,他一门心思想抓贪腐,根本没注意院子里的建筑。
现在他才透过窗户缝发现,在后勤部大院的东侧,刚修起了一大排全新的、空荡荡的巨型木板房。
那些库房占地极大,连大门都是用厚实的包铁木板做的,上面挂着明晃晃的铜锁。
这规模,装十万斤粮食都绰绰有余。
何特派员看着报表三观崩塌,颤抖着问:“既然自给自足了,你修这么大一片空库房干什么?”
陆明渊放下水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
陆明渊露出奸商般的微笑:“因为我要请白区的肥羊来做客。咱们这叫招商引资,懂不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