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握着那枚空弹壳,随手丢进旁边的竹筐。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轰鸣的水力锻锤旁显得格外清晰。
铁大牛瞪着眼,手里的火钳当啷落地。
“科长,那可是洋人的绝密配方!咱们一群打铁的,哪懂配那个?”
陆明渊没接话,转头吩咐马老三。
“去,把前线退下来的哑弹、受潮的底火,还有村里能找到的土炸药、鞭炮,全给我弄过来。”
马老三手脚麻利。
不到半个时辰,几大筐黑乎乎的粉末堆在院子里。
刺鼻的硝烟味呛得人直咳嗽。
陆明渊找来三个大号陶罐,把粉末分类倒进去。
“木炭、硝石、硫磺。”
他拿起一杆小秤,动作熟练得像药铺抓药的掌柜。
“你们以前的土法配比是随意抓取,燃烧不充分,残渣多,还会堵塞枪管。”
陆明渊把三种材料按比例倒进石臼。
“最佳配比,百分之七十五的硝酸钾,百分之十五的木炭,百分之十的硫磺。”
他拿起木杵,匀速研磨。
铁大牛探着脑袋,看着那堆渐渐变成灰黑色的粉末。
陆明渊又倒进去小半碗烈酒。
“加酒精造粒,防止运输途中粉末分层,这在工业上叫稳定剂加入。”
粉末被揉搓成颗粒,摊在阳光下暴晒。
半个时辰后。
陆明渊捏起一小撮干透的黑色颗粒,放在青石板上。
划根火柴,随手一扔。
“噗!”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瞬间腾起。
没有浓烟,没有刺鼻的白气。
火光闪过,青石板上干干净净,连一点灰渣都没留下。
铁大牛膝盖一软,跪在青石板前,粗糙的手指在石板上拼命乱摸。
没有残渣!一点残渣都没有!
老铁匠喉结上下剧烈滑动,发出粗重的吞咽声。
他这辈子打过的土铳无数,哪见过烧得这么干净的火药!
“底火用火柴头的雷酸汞重新压制。”
陆明渊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旁边那二十个残疾老兵。
“火药造出来了,装填。”
铁匠铺的流水线再次开动。
左边残了腿的老兵,用特制的小木勺舀起火药,倒进黄铜弹壳。
中间瞎了一只眼的老兵,拿起铜帽底火,用力压紧。
最右边,水力锻锤轰鸣。
弹头被精准地塞进弹壳,水力压床顺势压下,死死咬合。
“咔哒,咔哒。”
一枚枚修长、尖锐、黄澄澄的子弹,顺着木槽滚落进竹筐。
阳光洒在竹筐里,几千枚复装子弹闪耀着刺眼的金属光泽。
老兵们停下手里的活。
几个断了胳膊的汉子,用仅剩的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们摸着那些带着余温的子弹,就像摸着自家刚出生的胖小子。
“陆明渊!你小子又搞什么幺蛾子!”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雷啸天大步流星地闯进院子,脑门上全是汗,手里还提着一把老套筒。
“我听马老三说,你要给我送弹药?在哪呢?”
陆明渊下巴朝墙角的竹筐扬了扬。
“第一批试生产,五千发。先拿去用。”
雷啸天眼睛一亮,扑到竹筐前。
抓起一把子弹,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复装子弹?”
雷啸天把子弹摔回筐里,发出哗啦的声响。
“陆科长,你这不是坑人吗!复装子弹卡壳率高得吓人,打着打着容易炸膛!”
他扯开领口,指着自己胸口的一道旧疤。
“老子当年就吃过这亏,差点被炸瞎了眼!”
陆明渊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从雷啸天手里夺过那把老套筒。
拉开枪栓,压入五发复装子弹。
“咔嚓。”
子弹上膛。
陆明渊把枪扔给雷啸天。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开枪。”
雷啸天半信半疑地接过枪,端平,瞄准院外那棵合抱粗的枯树。
扣动扳机。
“砰!”
枪声清脆炸裂,比平时的闷响亮堂了一倍。
枯树干上瞬间炸开一个碗口大的缺口,木屑横飞。
雷啸天手腕被巨大的后座力震得发麻。
他连退两步,死死盯着手里的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砰!砰!砰!砰!”
雷啸天像疯了一样,一口气打光了剩下的四发子弹。
退弹壳,上膛,击发。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凝滞。
五枚黄澄澄的空弹壳冒着青烟,落在雪地里。
没有卡壳,没有哑火!
雷啸天手指颤抖着拉开枪栓,凑上去看枪膛。
枪膛里干干净净,只有一层淡淡的硝烟,连一点残渣都找不到。
雷啸天大步冲到枯树前,手指捅进那个弹孔。
整根手指全陷了进去,子弹直接穿透了坚硬的树心!
他猛地转过身,手里的老套筒“吧嗒”掉在地上。
雷啸天双手抓住陆明渊的肩膀,指甲死死掐进棉袄里。
他嘴唇直哆嗦,喘气声像一头拉满套的老牛。
“国军兵工厂的原装货,穿透力都没这么强!”
雷啸天喉结滚动,死死盯着陆明渊。
“陆明渊,你是不是把洋人的军火专家绑到咱们后勤部来了?”
陆明渊嫌弃地拍掉雷啸天的手,抚平棉袄上的褶皱。
“这叫基础化学提纯,加上标准化流水线压榨。”
他指着那几大筐子弹。
“有了这条流水线,只要废铜不断,你的主力团,子弹管够。”
雷啸天转过头,看着那台轰鸣的水力锻锤,又看看那群缺胳膊少腿的老兵。
这间破破烂烂的铁匠铺,在他眼里瞬间变成了无价之宝。
院子里热火朝天。
雷啸天脱了棉袄,光着膀子,带头把一筐筐子弹往骡车上搬。
“快!都给老子装好!一发也不许落下!”
马老三在旁边拿着账本登记,脸上乐开了花。
陆明渊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缸,吹了吹热气。
“砰!”
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撞开。
楚云锋满头大汗地冲进院子,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进雪堆里。
他连军帽都跑歪了,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院子里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雷啸天扛着一箱子弹,愣在原地。
楚云锋冲到陆明渊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胸膛剧烈起伏。
“快!把机器全盖上!子弹全藏起来!”
楚云锋咬着牙,压低声音怒吼。
“上面派了特派员来视察!人已经快到村口了!”
他抓起桌上的茶缸盖,重重扣在茶缸上。
“这人最恨铺张浪费和倒买倒卖,专门来查咱们后勤部账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