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特派员和楚云锋像是两根木头桩子,直挺挺地杵在窗前。
两人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嘴巴微张,眼睛死死盯着陆明渊。
楚云锋抬手抠了抠耳朵,指甲在冻僵的耳廓上刮出几道白痕。
他觉得外面的风雪把自己的脑子冻住了。
“招商……什么?”何特派员张着嘴,忘了合上。
他干了十几年审计,脑子里的词库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见这个词。
陆明渊走回桌前,拿过那本让特派员三观崩塌的账册,随手扔进抽屉。
木制抽屉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招商引资。用官方的话来说,叫建立战时经济特区。”
陆明渊拉过板凳坐下。
“靠马老三他们每天趁黑摸下山,用麻袋背那点物资,撑死只能叫零售。”
陆明渊端起茶缸,吹开水面上的茶叶沫。
“这叫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物流成本和风险成本都不划算。”
“我们要扩充军备,要打大仗,就得搞批发。”
陆明渊抬起眼皮,目光扫过两人的脸。
“得让国统区的资本家,自己把车皮开到咱们家门口。”
何特派员双腿打晃,扶着长条桌才没瘫下去。
桌子边缘在粗糙的军装上蹭出刺耳的声音。
“让白匪的商人来红区做买卖?”
何特派员的嗓门瞬间拔高,唾沫星子喷在桌面上。
“这叫右倾妥协!这是要把咱们苏区的底裤都卖给资本家!”
何特派员的手指点着桌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商人,巴不得把咱们扒皮抽筋,他们会来送物资?”
陆明渊抽出一张白纸,拿起红蓝铅笔。
“资本家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他们就敢卖出绞死自己的绳索。”
陆明渊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写下“三号哨卡”四个字。
“马克思说的。何特派员要是有意见,可以去底下找他老人家理论。”
楚云锋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陆干事,你这胆子也太肥了。万一他们把国军的正规军引来怎么办?”
“国军?”陆明渊笔尖一顿,铅笔在纸上留下一个红点。
“三号哨卡的赵排长,上个月刚在县城买了个小院子。”
“他现在比你更怕这条商路断掉。谁敢砸他的饭碗,他敢带兵跟谁拼命。”
三天后。
三号哨卡外,往北两里地。
这里原本是一片长满杂草的荒坡,国共两军都不管的真空地带。
现在,荒坡被彻底铲平了。
泥土翻出新鲜的黑红色,散发着草根的腥气。
黑风寨的金大牙光着膀子,热气从他头顶蒸腾而起。
他带着几十号土匪,正热火朝天地打着木桩,搭着简易的雨棚。
“都给老子麻利点!这木棚子要是搭歪了,陆科长扣咱们的工钱,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金大牙吼得嗓子冒烟。
他转头看向旁边监工的马老三,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那颗金牙在冷风中直哆嗦。
“三爷,您看这规格,还入得了陆科长的眼不?”
金大牙搓着满是泥垢的手。
“兄弟们可是一天一夜没合眼,全按着陆科长画的图纸施工的。”
马老三手里端着个紫砂壶,那是从钱司长那里缴获来的战利品。
他煞有介事地吹了吹壶嘴冒出的热气。
“凑合吧。反正是给那群白区肥羊准备的圈,能挡风就行。”
一个土匪扛着圆木走过来,脚下一软,圆木砸在雪坑里。
“大当家的,咱们可是黑风寨的响马啊!”
土匪揉着肩膀,满脸憋屈。
“现在怎么沦落到给红军当泥瓦匠了?传出去咱们还在道上怎么混?”
金大牙一脚踹在那个土匪的屁股上,把对方踹进雪堆里。
“混你个头!你懂个屁!”
金大牙吐了一口唾沫,指着地上的泥坑。
“陆科长说了,咱们这叫第三方劳务外包!干一天给一块现洋,比抢劫安稳多了!”
“抢劫还得防着掉脑袋,现在咱们是拿着红军的工钱盖房子,这叫合法买卖!”
土匪们面面相觑,三观碎了一地。
抢了半辈子道,最后竟然被红军雇佣当了包工头。
与此同时。
县城,宏发商行后院的密室里。
空气闷热,混合着旱烟的焦油味和名贵香水的脂粉味。
沈胖子手里捏着一张大红烫金的请帖,手抖得像得了羊癫疯。
请帖边缘在桌面上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请帖上的字迹狂放不羁,力透纸背。
“诚邀阁下赴苏区互市点一叙,利润三倍保底,过时不候。”
落款:苏区统筹科,陆。
几个城里有头有脸的商户老板聚在密室里,一个个面如土色。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一张张惨白的脸。
“沈掌柜,这红军的请帖,可是阎王爷的催命符啊!”
一个大腹便便的丝绸商人王老板,用真丝手帕拼命擦着脑门上的汗。
手帕都被汗水浸透了,能拧出水来,滴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去了,万一他们关门打狗,把咱们当土豪给分了怎么办?”
王老板两条短腿在裤管里直哆嗦,带得椅子嘎吱作响。
“我家里那几房姨太太还等着我回去吃晚饭呢!”
沈胖子把请帖重重拍在桌上,咬着牙。
“不去?你以为那个姓陆的是什么善男信女?”
沈胖子指着门外的方向,手指都在打颤。
“军需处的钱司长,现在把那个姓陆的当亲爷爷供着!”
沈胖子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咱们要是不去,明天钱司长就能以通共的罪名,带兵查封咱们所有的铺子!”
几个老板的呼吸瞬间停滞,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屋里静得只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
“这叫什么世道!”王老板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疼得直咧嘴。
“国军的军需官,逼着咱们去跟红军做买卖!还有没有王法了!”
沈胖子把心一横,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
“去!陆老板在信里说了,利润三倍保底。咱们就当是去鬼门关走一遭!”
又是两天后的清晨。
浓雾还没散去,白马河畔的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王老板走在队伍最前面,身上裹着名贵的貂皮大衣。
他双臂抱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一团,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
身后跟着七八个商会的掌柜,每人身后都带着十几个挑夫。
扁担压在挑夫的肩膀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挑担里装满了红区紧缺的盘尼西林、无缝钢管、棉布,甚至还有两大桶高标号汽油。
“王……王兄,这路怎么越走越偏啊?”
一个卖粮食的掌柜脚下一滑,踩进泥坑里,泥水溅了半条裤腿。
他连滚带爬地抓住王老板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
“刚才路过三号哨卡,那些国军士兵怎么连问都不问,直接就给咱们放行了?”
王老板没说话。
他的视线越过浓雾,死死盯着前方。
刚才路过国军哨卡时的那一幕,让他的三观受到了毁灭性的冲击。
那个凶神恶煞的赵排长,看到他们车上的货物,不仅没扣押,反而笑眯眯地塞给王老板一把瓜子。
甚至还提醒他们路上积雪滑,小心别把红军长官的货摔坏了。
国军在帮红军护送走私车队?
王老板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山风吹过。
前方的雾气渐渐散开。
几排简陋的木棚子出现在荒坡上。木头还散发着新砍伐的松香气。
木棚前面,站着两排穿着崭新芦花冬衣的红军战士。
这些战士站得笔直,像一排钉在雪地里的标枪。
王老板的目光落在战士们手里的枪上。
不是烧火棍,不是生锈的老套筒。
清一色的中正式步枪,甚至还有两把花机关冲锋枪!
枪膛上的烤蓝在冷光下泛着幽暗的色泽,子弹带塞得鼓鼓囊囊的。
队伍最前面,金大牙扛着那把九环大砍刀。
他冲着商人们咧嘴一笑,露出那颗标志性的金牙,刀环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欢迎各位老板来咱们苏区发财!”
王老板浑身的血液瞬间冲向头顶,耳朵里一阵轰鸣。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大风大浪,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世面。
但在国统区和红区交界的真空地带,看到正规军和土匪和睦相处,共同为走私市场站岗护卫。
这画面比大白天活见鬼还要惊悚百倍!
王老板双腿一软,貂皮大衣的下摆拖在泥水里,沾满黄泥。
他死死抱住怀里那个装着大洋的皮包,连退了三步,后背撞在一个挑夫的扁担上。
牙齿疯狂磕碰着,发出“咯咯”的脆响。
王老板看着简陋的交易点,身后还有荷枪实弹的红军,吓得双腿直打哆嗦:“长官,你们把我们骗进山,不是要打土豪分我们的家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