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安静下来。谷胜男扒拉着碗里的饭,不敢抬头。
谷大仓也没再训她,夹了块肉菜搁她碗里:“吃饭就吃饭,别光啃窝头,菜也不夹。”
谷胜男嘟囔一句:“我这不是饿嘛。”
谷俊宇在旁边笑:“饿就对了,省得你还有力气跟老头子顶嘴。”
谷大仓放下筷子:“行了,都别贫了。郝鹏举那边,这会儿该哭鼻子了。”
谷胜男来了精神:“爹,你说他会不会恼羞成怒,再来抓你?”
谷大仓哼了一声:“他敢。八十万斤粮食说没就没,他得先想怎么把藤野那边的账糊弄过去,哪有闲心找我麻烦。”
谷俊宇点头:“老头子说得对。郝鹏举现在两条路,要么从别处倒腾粮食补窟窿,要么跟日本人摊牌说粮被抢了。”
谷胜男:“那他肯定选第一条。”
谷俊宇:“选第一条就得掏钱。掏谁的钱?徐州的粮商。”
谷胜男眨眨眼:“那不是掏到咱头上来了?”
谷大仓笑了:“掏到咱头上才好,就怕他不掏。”
话音刚落,外面有人敲门。孙国强探进半个脑袋:“师长,郝省长派了人,在三清观门口候着呢,说是要请您喝茶。”
谷大仓慢悠悠擦了擦嘴:“看见没有,来了。来得还挺快。”
谷胜男低声骂:“这个狗东西,白天抓人晚上请茶,脸皮真厚。”
谷大仓起身:“他脸皮厚,我面子薄。走,看看郝省长这回端的是什么茶。”
三清观。
郝鹏举没亲自来,来的是毕书文,还抬着两口箱子。
毕书文一进门就堆笑:“谷师长,省长说了,前几日多有得罪,特备薄礼,聊表歉意。”
谷大仓看都不看箱子:“毕先生,无功不受禄。郝省长这是唱的哪一出?”
毕书文搓着手:“实不相瞒,是这么个事。那批军粮……咳,被匪人劫了。省长心里着急,想着谷师长在徐州地面上人脉广,能不能帮着想想办法,从哪位粮商手里匀出些粮食,先把皇军的差事应付过去。”
谷大仓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毕先生这话说得有意思。我谷大仓是坐地户不假,可粮食这东西又不是树上的果子,说摘就能摘。再说,你们治安军那么多兄弟,弄粮食还能难住?”
毕书文脸上挂不住:“治安军是治安军,做生意是做生意。粮商们认的是您谷老爷的面子。”
谷大仓乐了:“噢,合着粮商的面子归我,粮食的窟窿归我,难不成是郝省长的位子也归我?毕先生,我这面子也不是铁打的,使一次少一次。”
毕书文急了:“那谷师长的意思是……”
谷大仓端起茶杯吹了吹:“我的意思,茶我喝了,礼你抬回去。郝省长要是有诚意,让他亲自来一趟,把话说明白。他白天敢软禁我,晚上派你来递好话,这叫什么事。”
毕书文脸色变了变,到底没敢发作,让人把箱子又抬了出去。
送走毕书文,阚二库凑过来:“大师兄,这郝鹏举,是不是想拿咱当冤大头?”
谷大仓把茶杯一放:“他那是没辙了。八十万斤粮食填不回去,藤野那边饶不了他。他想让我出面替他平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杨运通也从后院转出来,嬉皮笑脸:“师长,你这招够狠啊。让他亲自来,他来了就得低头,不来,粮食的窟窿他自己补。”
谷大仓看他一眼:“你不是让停职了?还在这转悠什么。”
杨运通一摊手:“停职归停职,我又没停饭。再说了,郝鹏举的省长位子要是坐不稳,我这参谋长不也跟着没饭吃。”
谷大仓骂他:“就你话多。”
骂归骂,谷大仓心里清楚,郝鹏举这条路迟早还得接着走,只是走之前,得让这老小子把姿态摆正了。
郝鹏举第二天一早就来了。这回没抬箱子,也没带兵,就带着毕书文和一个拎食盒的随从,一身便装,老远就堆起笑脸。
进门还没坐稳,先叹气:“谷师长啊,前天的事,全是误会,全是误会!都是底下人办事不牢靠,我回去把那帮混账骂了个狗血淋头。咱们多少年的交情,我还能真跟您过不去?”
谷大仓满脸笑容,比见了亲兄弟还热络:“省长说的哪里话!我谷大仓是那种记仇的人吗?误会解开了就好,解开了就好。来来来,坐,尝尝我这茶。”
郝鹏举屁股刚沾凳子,就想往正题上带:“谷师长,您也知道,兄弟我最近担着皇军的差事,压力大啊。就说那批军粮……”
谷大仓一抬手打断他:“哎,省长,先不说那个。我瞧您这身衣裳,料子不错啊,上海来的?”
郝鹏举愣了一下:“……是,是上海那边托人捎的。”
谷大仓点头:“好料子,好料子。省长如今这身份,是该穿得体面些。不像我们这些粗人,穿什么都糟蹋。”
郝鹏举干笑两声:“谷师长说笑了。咱们还是说正事,那批军粮……”
“对了!”谷大仓一拍大腿,“我正要跟您说个事。前阵子城西王寡妇的儿子娶媳妇,摆了三天的流水席,那排场,啧啧。省长您不知道,那小子以前在您府上当过差吧?”
郝鹏举脸都僵了:“……啊?有这事?”
谷大仓:“有啊!他娘逢人就说,当年在郝省长府上沾过福气,如今儿子娶媳妇都气派。省长您听听,这都记着您的好呢。”
郝鹏举被他扯得没脾气,好不容易又逮着空子:“谷师长,那粮食的事,咱们得商量商量……”
谷大仓端茶给他续水:“省长尝尝这个,我让人从山上采的野茶,比不得您那龙井,胜在清口。”
郝鹏举端着茶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毕书文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郝鹏举一咬牙,把茶杯放下,正色道:“谷师长,兄弟我把话挑明了吧。那批军粮被劫,八成是有心人算计。我听说,动手的人跟您有些渊源。我不求别的,就求您给个明白话,这粮食,到底还能不能找回来?”
谷大仓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看了他半晌,才慢悠悠开口:“省长这话,我可就听不懂了。我谷大仓在徐州,一不贩毒,二不劫道,三不跟匪人打交道。您要是说我跟劫匪有渊源,那您这不是来道歉,是来问罪了。”
郝鹏举额头的汗一下就下来了:“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谷大仓又笑了,跟变脸似的:“我知道省长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您被人挑唆,误了咱们的交情。粮食的事,您也别太着急,天塌不下来。您要是真缺粮,我认识几个粮商,回头给您牵个线,价钱公道,童叟无欺。”
郝鹏举眼睛一亮:“当真?”
谷大仓:“我还能骗省长?不过那是后话。今儿个您难得来一趟,咱们好好说说话。我听说省长的二姨太刚生了个小子?恭喜恭喜,回头满月酒,可得请我。”
郝鹏举满肚子话都被堵了回去,憋了半天,挤出一句:“……一定请,一定请。”
又坐了小半个时辰,谷大仓天南地北扯了一通,从徐州的狗肉扯到日本的清酒,就是再不提粮食一个字。郝鹏举实在坐不住了,起身告辞。
谷大仓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亲热得不行:“省长慢走!改日我做东,请您吃地道的沛县狗肉!”
郝鹏举上了车,脸都绿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个老狐狸。”
车里毕书文小声问:“省长,这粮食的事……”
郝鹏举气得把帽子一摔:“我问他粮食,他跟我扯王寡妇的儿子!我问他粮食,他跟我扯我二姨太生孩子!我问他粮食,他跟我扯沛县狗肉!你说,他还记不记得有粮食这回事?”
毕书文也傻了:“那……那怎么办?”
郝鹏举瘫在座位上:“怎么办?凉拌!回去把家底翻一翻,能凑多少凑多少,先把藤野糊弄过去再说!”
三清观里,杨运通笑得直不起腰:“师长,您是没看见郝鹏举那张脸,跟吃了苍蝇似的。”
谷大仓慢悠悠喝茶:“他不提,我不接。他想让我接这个烫手山芋,门都没有。”
杨运通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他回去就得自己掏腰包补窟窿,咱一根手指头都没动。”
谷大仓放下茶杯:“那是他自找的。白天敢软禁我,晚上还想让我给他擦屁股?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