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击队营地,饭点刚过,一帮人围在院子里,手里端着碗,嘴里骂骂咧咧。
一个黑脸汉子嚼了两口,突然“哎哟”一声,从嘴里吐出一粒东西,在手里掂了掂,脸都绿了:“我操,这石头子比我牙还大!”
旁边几个人凑过来看热闹:“咋了咋了?”
黑脸汉子捏着那粒石子举起来:“你们看看!这是粮食还是石料?我说句实话,这鬼子吃的东西,比咱们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就是!”有人接茬,“抢的时候我还寻思,好歹是给皇军准备的,能差到哪去?闹了半天,人家鬼子也是糊弄事儿!”
谷胜男端着碗从屋里出来,一听这话,眉毛当时就竖起来了:“谁嫌弃?”
院子里瞬间安静。
谷胜男把碗往桌上一墩:“我弟弟店里的粮食,谁敢嫌弃,就去啃树皮!”
黑脸汉子缩了缩脖子:“胜男姐,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这粮里石子多……”
“多你个头!”谷胜男瞪他,“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你知道这粮是谁费多大劲弄回来的?”
正说着,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张饼:“胜男姐,你尝尝,刚烙的。”
谷胜男接过来,狠狠咬了一大口,豪气干云。
然后脸色就变了。
“咯嘣”一声。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谷胜男慢慢把饼从嘴边拿开,低头看了看,又抬眼扫了一圈,末了把那口饼嚼碎了咽下去,面无表情地说:“……做饭之前,好好筛一下吧。”
黑脸汉子没憋住,先笑了出来。
他一笑,满院子都跟着笑了。
谷胜男把饼往碗里一扔,也绷不住乐了,骂了一句:“笑什么笑!回头我就找谷俊宇要一袋好面,堵住你们这些嘴!”
“胜男姐万岁!”
“胜男姐,我们要白面馒头!”
谷胜男被他们闹得没脾气,端着碗回屋,嘴里还嘟囔:“这小子,开的什么店,进的什么货……”
黑脸汉子在后头喊:“胜男姐,这粮真是俊宇哥店里的?”
谷胜男头也不回:“那倒不是。这粮是给鬼子准备的,半道让我爹的人截了。俊宇的店正经进的是好粮,你们要吃好的,回头我让他送来。”
黑脸汉子一听,顿时眉开眼笑:“那敢情好!胜男姐,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咱们都好几月没见到白面了!”
谷胜男:“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是她手下一个半大小子,怯生生地问:“胜男姐,那这筛石子的事……”
谷胜男:“……筛!该筛还得筛!别糟蹋粮食!”
省政府摆了桌酒席,徐州叫得上号的粮商全被请了来。郝鹏举红光满面,先讲了一通大东亚共荣,又讲了半天的共赴国难,末了才把话头落到正事上:“诸位都是徐州商界的顶梁柱,如今皇军征粮,省政府这边缺口不小,还得仰仗各位,匀些粮食出来,帮兄弟一把。”
满桌安静。
东边张老板先开口,一脸为难:“省长,不是我们不给面子。今年秋粮歉收,库里真没多少存货了。”
西边李老板跟着叹气:“是啊,省长,行情不好,我们也是硬撑着。”
南边王老板更绝:“省长,我那粮库前两天进了耗子,烧了大半,我正愁呢。”
郝鹏举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压着脾气:“诸位,话不能这么说。皇军那边催得紧,我这也是没办法。你们出粮,我省政府自然记着你们的好,日后必有回报。”
张老板慢悠悠喝了口酒:“省长,回报不敢想。您也知道,我们这些做买卖的,背后都有东家,这粮食要是匀出去,回头东家问起来,我们不好交代啊。”
话说到这份上,郝鹏举听明白了。这帮粮商,一个比一个油,全是背后有人的主,软的不吃,硬的又动不得。他脸色沉下来,正要拍桌子,一直没吭声的谷俊宇开口了。
“省长,我有个法子,兴许能解您的难。”
郝鹏举一愣,看向他:“谷会长,你说。”
谷俊宇站起来,慢条斯理:“您缺的是粮,粮商们缺的是钱。与其逼着大家白出粮,不如让省政府跟我们商会借一笔款子,拿钱到市面上收粮。中储券,您要多少,给多少,我们商会凑得出来。”
郝鹏举眼睛当时就亮了,又有点犯嘀咕:“你们商会,肯借?”
谷俊宇笑得坦诚:“肯借。省长开了口,我们商会还能不给面子?而且,不要利息,一分利息都不要。”
满桌粮商齐刷刷看他,眼神跟看疯子似的。郝鹏举大喜过望,正要站起来敬酒,谷俊宇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只是有一点。还的时候,别拿中储券糊弄我们。我们借出去的是中储券,可收回来的,得是美元、日元,或者现大洋。”
郝鹏举的笑容当场冻在脸上。
张老板低头喝茶,肩膀抖了两下。李老板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硬是忍住没笑出来。王老板干脆把脸扭到一边,假装看墙上的字画。
郝鹏举干笑两声:“谷会长,这……这不合适吧?如今这世道,市面上哪来那么多美金大洋?”
谷俊宇一脸无辜:“省长,您也说了,世道艰难。我们商会把钱借给您,已经是天大的面子。钱借出去容易,收回来难,我们总得图个安心不是?再说了,省政府库房里,美元大洋也不是没有,匀一匀,总能凑出来。”
郝鹏举心里头拨拉算盘。中储券那东西,印多少有多少,跟纸片子似的。借出去十万,回头得还十万大洋?那翻了得有好几十倍!他脸都绿了,又挑不出理来,憋了半天,挤出一句:“谷会长,这中储券借出去,还美元大洋,这……这不比高利贷还狠吗?”
谷俊宇依旧笑呵呵:“省长,我说了,不要利息。收的是本钱,怎么叫高利贷呢?”
郝鹏举噎得说不出话。
满桌粮商回过味来,顿时活泛了。
“谷会长说得在理!”
“省长,我们商会一心为公,可不能寒了我们的心啊!”
“要我说,这法子好得很。省政府出大洋收粮,我们出粮,两全其美!”
郝鹏举看着这帮人一唱一和,气得肝疼,偏偏一句硬话都说不出来。人家主动借钱给他解围,还免了利息,他能挑出什么毛病?
末了,郝鹏举只能干巴巴地摆手:“此事……容我再商议商议,再商议商议。”
散了席,粮商们出了省政府大门,一个个乐得跟过年似的,围着谷俊宇夸。
张老板竖起大拇指:“谷会长,高!这招高!我们愁了半天的事,你一句话就给办了。”
谷俊宇摆手:“别夸我,我也是为了商会。他要是真敢借,我就真敢给。中储券要多少有多少,可大洋,那是实打实的。”
杨运通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大侄子,你这招够损啊。郝鹏举借中储券买粮,回头得拿大洋还你,他这是拿命填窟窿。”
谷俊宇斜他一眼:“杨叔,话不能这么说。我这是帮省政府解燃眉之急,一片好心。”
杨运通“呸”了一声:“谁信你。”
谷俊宇笑了笑:“不信就算了。反正这粮,他凑不齐了。”
后半夜,润花商贸后院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谷俊宇披着衣裳出来,没开灯,隔着门问:“谁?”
“东家,进烟丝的。”
谷俊宇把门拉开。外头停着两辆蒙着油布的卡车,车头灯都熄了。领头的汉子跳下车,是张生面孔,三十来岁,下巴一道疤,冲谷俊宇点了点头。
疤脸汉子压低声音:“海东青让我来的。货给您送来了。”
谷俊宇掀开油布一角,车厢里码着一摞摞纸箱子,码得整整齐齐。他随手抽出一沓,借着月光一看,中储券,崭新崭新的,跟真的一模一样。
“多少?”
疤脸汉子挠了挠头:“没数。上头说,两车,够您用的。”
谷俊宇:“……两车?这得多少?”
疤脸汉子:“上头说了,别数了,数也数不清。您就记着,可劲儿花,花完了还有。”
谷俊宇把假钱塞回去,心里头直咂摸。他早知道海东青路子野,没想到野成这样。两卡车假中储券,这要是撒出去,徐州城里的粮价、物价、钱庄的行情,还不都得跟着抖三抖?
他想了想,突然乐了。
“正好。”谷俊宇拍了拍箱子,“正愁没东西喂郝鹏举呢,这下粮食有了,钱也有了,就看他想不想吃。”
疤脸汉子问:“东家,上头还让问一句,这批货,您打算怎么用?”
谷俊宇:“你回去告诉海东青,让他放心。我不撒,我就放那儿,等一条大鱼自己咬钩。”
疤脸汉子点点头,没多问,跳上车。两辆卡车无声无息地开走了。
谷俊宇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假钱,自言自语:“郝省长,你说你缺钱,我这儿正好有一堆。就怕你到时候,有命借,没命还。”
前院的墙根底下,杨运通蹲在那儿,他压根没睡,从后半夜就坐这儿了,耳朵一直竖着。这会儿慢悠悠站起来,踱过来,压着嗓子:“大侄子,两辆大卡车,装的什么?”
谷俊宇手一抖,假钱差点没拿稳:“杨叔!您怎么在这?”
杨运通:“我怎么不能在这?我被郝鹏举停了职,没处去,在你这店里搭个伙,不碍着你吧?”
谷俊宇:“……不碍,不碍。”
杨运通凑近:“那车上装的什么?烟丝?你当我瞎?那车辙印,重的很,烟丝能有那么沉?”
谷俊宇:“……杨叔,您看错了。”
杨运通盯着他看了半天,末了摆摆手:“行,你看错了,我也看错了。”
谷俊宇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杨叔放心,我有数。”
杨运通打着哈欠回前院去了。谷俊宇把那一沓假钱揣进怀里,拍了拍衣襟,也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