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歇脚棚,是百川会出钱修的。”
程砚之没有去接那张契纸,伸手把灯芯拨高了一截,档房里的影子往墙角缩了缩。
王进山的手还扶在案沿上,过了好一阵,才问出一句。
“经手人写的是谁?”
“郑福祥。”杨茂林把契纸翻回去,指着那行小字,“叙州分号的管事。”
“郑管事每年秋天押药进山,在我诊堂门口卸货,秤杆从来是翘着的。”
“秤杆翘着,坑却挖歪了。”程砚之道。
杨茂林把契纸慢慢卷起来,红绳绕了两圈,没有打结,搁在案上。
“程医官,这一桩,你的报上写不写?”
“写。”
“本县晚报九日,已经是一条。”杨茂林道,“如今再添一条批过这张契,叙州府看了,成都看了,京里也看了,本县这顶帽子还戴得住几天?”
“大人怕的是这个?”
“本县怕的不止这个。”
杨茂林朝门外看了一眼,书吏已经回去睡了,廊下只剩一盏风灯在晃。
“百川会是谁家的,程医官比本县清楚。”
程砚之没出声。
“太医院院使姓萧,百川会掌事也姓萧。”杨茂林道,“本县这份报递上去,京里有人拿它去参院使,本县就成了递把柄的人。”
“那依大人的意思?”
“写渡口净坑漫溢,污了江水,不写是谁修的。”
王进山把药篓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篓底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
“杨大人,这话不该是你替百川会说。”
“本县替自己说。”
“那就更不该。”
程砚之从怀里摸出那份公文,没有摊开,只捏在手里。
“大人,院使发这道公文的时候,在末尾添了一条,遇疫可径报太医院。”他道,“院使没写遇疫先看是谁家的。”
“程医官年轻。”
“下官年轻,院使不年轻。”
杨茂林嘴里嘶了一声,像是要笑,又咽了回去。
王进山把契纸拿过去,压在自己掌心底下。
“我写信去叙州。”
“写给谁?”
“晚棠姑娘这个月在叙州查盐路,郑管事上回押药跟我说起过。”王进山道,“百川会的事,叫百川会的人自己答。”
“她要是不答呢?”
“她不答,程医官的报照样写。”
杨茂林没再拦,叫人拿了纸墨来,王进山就趴在档房的案角写,写了一页,涂了两处,天亮时交给县衙的快马。
回信是第四日午后到的。
王进山那时正在公渡新坑边上,看孟守一指着衙役往坑底铺石板,杨茂林蹲在坑沿上,手里攥着一把石灰往缝里撒。
送信的不是驿卒,是郑福祥本人,骑一匹黄骠马,后头跟着两辆骡车,车上装着麻袋和石料。
“王大夫。”郑福祥下了马,先朝杨茂林作揖,又朝王进山作揖,第二回腰弯得比头一回还低,“掌事的信,叫小的亲手送来。”
“你看过没有?”
“掌事当着小的面写的,写完念了一遍,叫小的记着。”
王进山拆了信,两张纸,字写得齐整,他看了头一行,抬眼去找杨茂林。
“杨大人,你听着。”
杨茂林把手上的石灰拍掉,站起来,袍子下摆还塞在腰里。
“念。”
“棚是百川会修的,图是百川会画的。”王进山念道,“修时只想着过路人在黄桷树底下淋雨,坑挖在哪里方便就挖在哪里,没有请一个懂水的人来看一眼。”
孟守一在坑底下哼了一声,手里的石板没放。
“后头呢?”
“县衙批契,看的是我们的图,图错了,错在画图的人,不在看图的人。”
杨茂林张了张嘴,没出声,转过脸去看江。
“新坑由百川会出银另建,砌石板,灌石灰浆,每月派人掏,人工也由分号出。”王进山往下念,“公渡上头凿清水井一眼,岩脚寨,龙塘寨,下坝寨各凿一眼,泉眼找不着,就往深里打。”
“打井要请石匠。”杨茂林道。
“石匠在骡车上。”郑福祥接了一句,“小的从叙州带了六个来。”
“病户的药钱诊金,死了人的棺木丧葬,一并由百川会出。”王进山把信纸翻过去,“账单送叙州分号,不必经县衙。”
“不必经县衙?”杨茂林转回来,“这是信不过本县?”
“姑娘底下还有一句。”
“念。”
“不经县衙,是不叫县衙替我们垫,垫了,账就说不清是谁的。”
杨茂林的嘴唇抿着,半晌没动,喉咙里咕哝了一声。
“还有?”
王进山看了程砚之一眼,程砚之从岩脚寨下来接药,刚走到渡口,袍子上沾着药渣,站在竹棚底下听。
“末一句是写给程医官的。”
“下官?”
“程医官报京里,百川通济四个字照实写,不要替我们遮,遮了,院使在京里反倒难说话。”
竹棚底下有个挑夫在吃面,筷子搭在碗沿上,扭过头来看这几个人。
程砚之把那份公文从怀里掏出来,又塞了回去。
“晚棠姑娘比下官多想了一步。”
“她比本县干脆。”杨茂林道,“本县熬了一夜,想着替谁遮,她一句话,叫人没处遮。”
郑福祥站在骡车边上搓着手,脸涨得通红。
“杨大人,那张图是小的找人画的,坑的位置也是小的定的,掌事说了,小的这一年的分红扣了,往后进山押药,小的头一个下坑掏。”
“掏坑的事,等井打完再说。”杨茂林摆了摆手,“郑管事,你车上带了药没有?”
“带了,掌事叫小的把分号库里能拿的都拿了。”
郑福祥掀开骡车上的油布,底下码着四只木箱,程砚之走过去一只一只打开,蹲在车辕边上清点。
王进山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跟了过去。
“够不够?”
程砚之拿起一包黄连掂了掂,又放回去,把四只箱子的数在指头上过了一遍。
“黄连十一斤,白头翁六斤,秦皮没有。”
“成都那一半呢?”
“成都惠民药局的回文昨日到的,库里黄连不够,余下的要从重庆调。”程砚之合上箱盖,“昨夜龙塘寨又倒了四个。”
“还差多少?”
“照如今的病人,这几箱撑两日。”
他把箱子上的搭扣挨个扣上,扣到最后一个,手搭在扣环上没挪开。
“山外的药,要三天才运得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