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的都是喝了公渡下游的水。”
杨茂林弯下腰,盯着那张纸上画的叉,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按在公渡两个字上。
“公渡上游的寨子呢?”
“上游的白岩寨和石门寨,下官也去了。”邵思远道,“两个寨子喝的也是江水,一户也没倒。”
“一条江,上头喝了没事,下头喝了倒人。”杨茂林把手收回来,在袍子上擦了擦,“程医官,这江水还会挑人不成?”
“江水不挑人。”程砚之把那张纸折起来,“是公渡那里,往江里添了东西。”
“添了什么?”
“下官要去看了才知道。”
王进山从竹楼里出来,手上还沾着药汁,听邵思远说完,把药篓往背上一甩。
“从岩脚寨下去,沿着江走到公渡,大半日的路。”
“那就走。”
杨茂林留了两个衙役在寨里守药锅,自己跟着下了山,江边的路是挑夫踩出来的,一脚泥一脚石,走到下坝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到头顶。
下坝寨取水的地方是一处回水湾,几块大石头伸进江里,程砚之蹲在石头上,舀了一瓢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倒回去。
“王大夫,你闻。”
王进山接过水瓢,闻了一下,把头偏开。
“臭。”
“六月江水涨,什么味都冲淡了,这里还闻得出来。”程砚之站起来,往上游望,“上头有东西。”
杨茂林在后头喘着气跟上来,草鞋的带子断了一根,他拿一截草绳胡乱绑着。
“程医官,公渡往来的人多,渡口有些脏,也是常事。”
“往来多少人?”
“马帮,盐帮,挑夫,赶场的。”杨茂林想了想,“赶场那日,三四百。”
“三四百人,在渡口吃喝歇脚。”
“歇脚,喝茶,等船。”
程砚之没再说话,加快了脚步,又走了半个多时辰,转过一道山嘴,公渡的竹棚露了出来,就是他来屏山那日喝凉茶的那一排,棚子底下坐满了人,有人在灶边吃面,有人蹲在棚子外头抽旱烟。
孟守一年纪大,走在最后,到了渡口,扶着一根竹柱子站住,抬手往棚子后头指了指。
“那是什么?”
棚子后头用竹篾围了一圈,围子底下挖着一排坑,坑沿离江岸不过两三丈,坑里的粪水满到了沿口,往下流出一道黑痕,一直拖进江里。
邵思远走过去看了一眼,捂着嘴退回来。
“程兄,这坑底下没有垫石板,就是挖的土坑。”
“土坑,挨着江。”程砚之蹲到黑痕边上,拿一根竹枝拨了拨,“雨一下,坑漫出来,不下雨,也往土里渗。”
渡口撑船的老汉看见一群人围着茅坑转,把篙子往船帮上一靠,走了过来。
“几位老爷,那坑脏,莫看了。”
“老人家,这棚子几时修的?”
“去年冬月。”老汉道,“原先渡口就一棵黄桷树,等船的人蹲在树底下,后来有人出钱修了这一排棚子,还挖了这几个坑,说是方便过路的。”
“出钱的是什么人?”
“外地的客商,带着图样来的,修了半个月。”
“这坑,今年漫过没有?”
“漫过。”老汉朝江上指了指,“四月底发了一回大水,坑里的东西冲了一江,下头的人还来骂过,骂完了也就算了。”
“下头的人,是哪个寨的?”
“下坝寨的。”
程砚之回头去看杨茂林,杨茂林站在竹棚的阴影底下,手扶着那根柱子,好半天没有动。
王进山把药篓放到地上,蹲下去在坑边捏起一撮土,搓开了闻,又看了看坑沿的位置。
“程医官,四月底大水,五月中岩脚寨的泉眼细了,寨里人下河挑水。”
“六月初头一个倒的。”
“前后对得上。”
孟守一扶着柱子坐到一条长凳上,把皮囊搁在膝头,拿手掌一下一下拍着。
“老朽在宫里三十年,宫里的净房是什么样子,你们晓得么?”
“什么样子?”
“离井十丈,砌青砖,底下灌石灰浆,内务府每月派人掏。”孟守一道,“京里人人晓得的事,到了这江边,一个也没人管。”
杨茂林转过身来,朝程砚之拱了拱手。
“程医官,这坑,要怎么处置?”
“今日就填。”程砚之道,“石灰到了,先撒三层,再填土夯实,另挖新坑,离江三十丈,挖在下风,底下垫石板。”
“棚子呢?”
“棚子留着,等船的人要歇脚。”
“三十丈,挑夫走不了那么远,又要往江边蹲。”
“那就派人守着,守一个月,蹲江边的,罚他挑一担石灰。”
杨茂林听了这句,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叫衙役去寨里借锄头,自己挽起袖子,第一个走到坑边上。
“大人,这活小的们来。”
“本县晚报了九日。”杨茂林拿过一把锄头,“这一锄头,本县自己来。”
坑填到天黑才填完,石灰的味道呛得人眼睛发酸,老汉在渡口点了一盏风灯,程砚之坐在灯底下,把今日看到的一条一条记在簿子上,记到出钱修棚那一行,抬头去问杨茂林。
“大人,渡口这块地,归县里管?”
“归县里。”
“外地客商在县里的地上修棚,要不要县里批?”
杨茂林握着锄头的手停了一停,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要批。”
“大人批过?”
“去年冬天,本县批过一张契。”杨茂林道,“那时候本县只看了图样,图样上画的是棚子和灶,茅坑画没画,本县记不得了。”
“契还在么?”
“在县衙。”
杨茂林把锄头交给衙役,借了老汉的风灯,连夜下了渡口往县城赶,程砚之和王进山跟在后头,孟守一留在渡口看着新坑,邵思远回了岩脚寨。
到县衙已过三更,杨茂林叫醒了管档的书吏,两个人在档房里翻了半个时辰,从一只樟木箱的底下抽出一卷用红绳捆着的契纸。
“就是这一张。”
杨茂林解开红绳,把契纸凑到灯下,先看图样,图样的角上画着一排小方块,旁边写着净坑六眼四个字,离江岸的那条线画得极近。
“大人,图上画了。”
“画了。”
“大人当时没看见?”
“看见了。”杨茂林的手指压在那四个字上,“本县只当是方便过路人,是好事。”
王进山凑过来,从图样往下看,看到出资一栏,伸手把灯往契纸这边挪近了些。
“杨大人,出资的是哪一家?”
杨茂林没答,把契纸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盖着一方朱印,印文是四个篆字,他认了两遍,才把那几个字念出来。
王进山的手扶在案沿上,看了看程砚之,又去看那方印。
“百川通济。”
“王大夫认得这方印?”
“认得。”王进山道,“仁心会在成都的诊堂,有一半的药材是这家运进山的。”
程砚之接过契纸,看着落款处那一行小字,小字底下还写着经手人的名字,他没有出声,把契纸递回给杨茂林。
杨茂林把契纸捧在手里,抬起头来,看着程砚之。
“那个歇脚棚,是百川会出钱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