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的药,要三天才运得进来。”
王进山没等他说完,转身去骡车后头解自己的药篓。
“三天等不得,山里有。”
“山里有黄连?”
“黄连没有,治痢的草有。”王进山把篓子背上,“马齿苋田埂上一抓一把,铁苋菜,地锦草,凤尾草,沟边石缝里全是。”
程砚之站起来,“这些草,药力比黄连轻。”
“轻,量就多下。”
“重症呢?”
“重症留黄连,轻的用草,省下一斤是一斤。”
孟守一从坑底爬上来,膝盖上全是泥,接过衙役递来的帕子擦手。
“老朽在宫里三十年,没见人拿马齿苋治痢。”
“宫里没人下河挑水喝。”王进山道。
孟守一被这一句堵得翻了个白眼,把帕子扔回给衙役。
“你采回来,老朽看着。”
当天傍晚,岩脚寨的寨老石公把能走动的人都叫到寨口那块大石头底下,男人女人二十来个,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县城正科的九个生徒也跟着程砚之上了山。
石公六十多岁,背驼着,拄一根青冈木的拐,听王进山说完,拿拐杖往地上戳了两下,用土话朝人堆里吆喝了几句。
“石公说什么?”程砚之问。
“他说采回来的草,交给京里的先生认,认不得的不许往锅里扔。”
“认的人是我?”
“你和孟老先生,还有你那九个徒弟。”
程砚之回头看那几个生徒,年纪最大的叫罗二娃,十五岁,手里捏着一本抄得卷了边的本草歌诀。
“你们跟着我,一样一样看,一样一样记。”
“先生,书上画的跟山里长的不一样,咋办?”
“那就记山里长的。”
第二日天不亮,采药的人就散进了山,王进山带一队往沟里,石公的孙子阿岩带一队往坡上,日头偏西陆续回来,背篓一只一只倒在寨口的竹席上,堆得半人高。
程砚之蹲在竹席边,从第一堆里抓起一把,掐断一根茎,渗出来的汁是白的,又捏起另一把,茎红叶肥,掐开了出黏水。
“这一堆是地锦草,那一堆是马齿苋,都能用。”
罗二娃在后头记,笔尖把纸戳破了。
“先生,地锦草的汁是白的?”
“是白的,你掐一根看。”
孟守一拄着膝盖蹲在另一头拣凤尾草,拣到一半,从里头抽出几根锯齿叶的扔到身后。
“这个是井栏边草,长得像,药力差,不要混。”
“孟老先生,井栏边草也治痢。”王进山在旁边说。
“治,弱一层,混在一锅里,下药的人算不准量。”
王进山没再争,叫人把那几根捡起来另放一堆。
天快黑的时候,阿岩那一队才回来,他背篓里装的是一捆藤,藤上开着黄花,一簇一簇的,往竹席上一倒,擦着汗跟石公说了几句土话。
石公点着头,回身对王进山道:“阿岩说坡上有好大一片金银花,都摘回来了。”
程砚之伸手拨了拨那捆藤,拎起一枝凑到灯笼底下。
花是黄的,五个瓣,聚在枝头,叶子对生,比金银花的叶子亮,摸上去没有毛。
他把那枝花放下,手往衣襟上擦了两下。
“这不是金银花。”
“不是?”石公把拐杖往前挪了一步。
“是钩吻。”程砚之道,“山里人叫断肠草,三片叶子下肚,人就没了。”
竹席边上没了声音,阿岩两只手垂在身侧,手背上还沾着花粉,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凑过来看。
“我……我看着是黄花。”
“金银花开出来是白的,过两日才转黄,一对一对长在叶腋里。”程砚之把两样花并排摆在竹席上,“钩吻是一簇一簇长在枝头的,你看。”
阿岩看了半天,脸白了,跑到一边抓草木灰搓手。
罗二娃在本子上画了两朵花,画完抬头问:“先生,钩吻能烧了么?”
“烧,连背篓一块烧,采过它的手,洗三遍再碰别的。”
孟守一看着衙役把那堆藤挑去烧,嘴里咕哝了一句。
“泉州那个孩子认了三十一味,你在京里看过名单没有?”
“看过,院使贴在照壁上。”
“老朽那时候还嫌识药一场考得太浅。”
采回来的草当夜就下了锅,马齿苋和地锦草煎汤,轻症每人一碗,重症还是白头翁汤,黄连减到三钱。
第三日早上,程砚之挨家看了一遍,轻症那十几个泻的趟数少了一半,重症七个里头,两个还在发热,一个吐了药。
他从竹楼里下来,王进山在楼梯底下等他。
“黄连还剩多少?”
“四斤半。”
“七个重的,一日要多少?”
“一人三钱,一日两回,两斤出头。”程砚之道,“撑到后天晌午。”
“重庆那一批呢?”
“郑管事派人去催了,最快后天傍晚。”
王进山没吭声,背着手往寨子后头走,程砚之跟着,绕过两层竹楼,到了一片杉木林底下,林子里搭着竹架,架上盖着稻草,稻草底下一垄一垄长着矮矮的绿苗。
“这是什么?”
“黄连。”
程砚之蹲下去拨开稻草,苗子只有一拃高,叶子三裂,根细得跟线一样。
“几年了?”
“前年春天种的,苗是我从石柱带回来的。”王进山道,“黄连要种足五年才挖得,挖早了,根上没东西。”
石公拄着拐也跟过来了,站在竹架边上,拿拐杖头碰了碰稻草。
“王大夫,挖几垄吧,挖出来也是黄连。”
“石公,挖出来是须子,熬一锅也顶不上一钱。”
“顶一点是一点。”
“挖了这一回,往后三年寨里就没有黄连了。”王进山道,“下回再闹痢,还是要等山外头。”
石公不说话了,拐杖在地上划了一道。
程砚之把稻草盖回去,站起身来。
“那就只能等后天。”
“后天晌午到傍晚,中间要断一回药。”王进山道,“重的那几个,断一回就难说了。”
三个人在杉木林底下站着,林子外头有人在喊阿岩,喊声远远的。
石公往林子外看了看,又往竹楼那边看了看,拄着拐往王进山跟前挪了两步,凑到他耳朵边上。
“阿布家仓里有五十斤黄连。”